半个时辰后。
里正、村里几位长辈、还有不少被惊醒的村民,全都聚在了江家院子里。
地上,王家三人被捆得结结实实。
一包毒草药、没点着的火折子、被打开的酱菜坛子,一一摆在众人面前。
人证、物证,铁证如山。
王家婆母闻讯赶来,一看这阵仗,当场瘫坐在地,哭天抢地:
“不是的!不是的!是他们冤枉人!”
江老太挡在最前头开口,不显老态的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传遍全场:
“是不是冤枉,大家看得清楚,白天闹事不成,夜里便闯宅、下毒、纵火,想害死我们一大家子,还要毁了江家的名声。之前王家媳妇自尽,本就与我们无关,他们不思收敛,反倒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害勒索!今日这事,已经不是邻里纠纷,是谋财害命!”
她看向里正:“按律当如何,便如何,我们绝不私了,也绝不姑息!”
刘高峰的脸色铁青,气得手都在抖:“丧尽天良!简直丧尽天良!明天一早就把这几人送去县衙,依法严办!”
这众目睽睽之下,这次他是想姑息包庇都无法了。
围观村民一片哗然。
“我的老天奶哟,竟然真敢下毒!”
“太狠了!这是要把江家往死里逼啊!”
“之前还哭着喊着说是江家逼死人,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们在讹人!”
“亏我当时还信了他们的话差点错怪人江家了!”
“呸!狗东西的,上个月还赖了我家两把青菜——”
“半年前偷了我家一块腊肉还不认!”
“那王达的狗儿子摘豆子,把我家地边的全薅走了——”
“里正,就该把这些狗娘养的送去坐大牢!”
“对对!这种祸害就不能留村里——”
一句句议论谩骂,彻底钉死了王家。
王家婆母面色灰败瘫在地上再也哭不出来。
王安和那两个帮凶,面如死灰,浑身发抖。
他们这才明白——
这个看着温软无害的江家,才是真的狠绝!
不理则已,出手就直接把他们全家送上绝路。
江家几个娃娃抱在一团,小模样可怜巴巴,更是激起村心那怜悯又柔乱的心,纷纷讨伐起那王家。其实有多少含了私怨的,他们自己最清楚了。
麦序倚着染了清漆的柱子,像一个局外人一脸淡然看着这场如同闹剧般的作案。
第二天一早,王家三人被押去了县衙。
下毒、纵火、诬告、勒索,数罪并罚,想必罪过小不了。
当堂判了流放至南岭数百里外最荒凉之地,充三年做苦役,那种地方三年的时间,没几人能完好无损地好好活着,这辈子都别想再回村。
王家剩下的老弱妇孺,在村里彻底抬不起头,没几天就悄悄搬走了。
江家外庭院,新咱下的花草还有些萧条,吴苗香领着她的两个娃,一人提着个小竹框,里面是五颜六色的……野花。
连根带泥的。
“我家大丫和二娃去小山那边寻的,外山没什么名贵稀有的花草,都是些到处都有的寻常小野,花表姑娘莫嫌弃。”陈家寡妇吴苗香嘴里说着莫嫌弃,但对自家娃儿能帮上忙,还是挺高兴的。
麦序已经握着小锹着了,一点不嫌弃,还挺高兴的模样,“不会,我甚喜欢。”
“那就好,那就好!”吴苗香脸上不再是苦相,难得有了笑,眼睛里都是明亮的,“大丫二娃,快都给表姑娘取出来。”招乎着两娃将框里的花花草草都捧出来。
两娃不知是不是因为家庭原因,很内向,就是捧出来的他们寻来的花花草草都给得小心翼翼,生怕动作大点发出声响惊忧了谁似的。
看出两娃的不自在,麦序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蹲那儿挖小坑,种下时头也不抬伸手接过递来的带了些泥土的花草。
知子莫若母,吴苗香没逼着自己的娃凑上前讨好,尽量自己多说说话,村里的事她听得多,说得的,能讲的还真不少。
“……是了,表姑娘应该不知,听说那王家人在押送官府前在祠堂有人看守的情况下,还被套麻袋狠揍了一顿!”
这条八卦成功让麦序抬起了头,眼神里明显是带了兴趣的,“被揍了?”
“可不!揍得可狠了,三人都鼻青脸肿的,尤其是那王达,听说都口出白沫了,路都走不了最后还是用的牛车拉去县衙的哩!”
“不知是谁干的?”都过去这么多天,还没找着凶手,不是太神出鬼没,就是看守的人包庇。
后者就更难猜了,整个村两百多户人家,两千多口人,与王家有过节的不在少数。
但若是前者,那可太容易猜了。
她的目光透过母子三人,移到了庭下那棵原有的桃树下的少年,他面色仍带着病气的白,一身子骨清瘦,不提他游历时还习过武,大家都以为那是个文弱书生。
江家这两代都是读书人,只有萧珩这个男主自小因身体孱弱习武这么多年未断过,能避开普通村民进入祠堂套麻袋,可能性似乎很大。
吴苗香摇头,“没查出来。跟王家有过节的人太多了,又是那种人,不管是村里人还是里正,就是那些差官都只是随口一问,并没人打算查下去,只有王家人还闹着要说法。”
说到这个,她心里冷笑,要说法?那要跟王家讨说话的人可海了去了,他们王家有什么资格管别人讨说法!
情况的波动,不管怎么掩饰脸上的微细变化总是逃不过麦序的法眼,这吴娘子一个寡妇带着娃,必定受过不少欺负,看来王家也是有份。
“这样,那估计查不出什么来了。”麦序伸手接过一株单根三岔花,每一岔开的颜色都不同,可整株都是紫色的。
吴苗香:“可不,王家那老婆子倒是三天两头到里正那里闹,搞得里正这几日都早早出门忙干去顶晚才归……倒是那赖春仗着与里正同族亲戚,就被这么轻轻地揭过了。”
“赖春?”麦序摆直那紫花。
“啊,就是刘十三的婆娘。”说到这个,话题就又转开了,“别说,那赖春虽然不是个东西,但她家院子里有一株花很特别,年年开出花,但个子却不咋长……”
麦序也感兴趣,“哦,长什么样子的?”
话题就这么转走了。
至于王家之事,村里有人会伤神,更多的是一片喜气洋洋,往后终于不必担忧总有无赖和偷鸡摸狗的事发生了!
从此,落雁村再没人敢轻易找江家的麻烦,
谁都知道,这户看似落魄的流放人家,不好惹。
风波彻底平息,江家又恢复到那平静做着小生意的日子,麦序也照常吃饱了睡,睡醒了四处溜达的闲逸生活。
这天傍晚,夕阳把院子染得暖黄,江家人忙着收拾摊子,欢声笑语不断。
麦序坐在廊下,啃着刚出锅的葱油饼,吃得一脸满足。
萧珩在她身旁坐下,递过一杯温水,“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捣乱了。”
麦序嚼着饼,含糊不清地说:“唔。”早该如此。非要作死,拦不住。
萧珩看着她嘴角沾着的一点碎屑,眸底温柔似藏不藏,伸手轻轻替她拭去。
“以后,有我。”
麦序愣了一下,抬眼撞进他眼底。
少年的眼神干净又认真,像夕阳落进深潭,安静又滚烫。
她眨巴了一下眼,脸上的平静带着淡漠依旧,“王家人被套麻袋……”
从少年的神色中,她不用再继续问了,目光往下移,“伤口没有裂开吧?”
萧珩摇首,“早已结疤,放心。”至少外皮的肉长合了,鲜嫩的肉会养会麻,越肉皮下,才会疼。
“行叭。”麦序不再纠结,有没有逞能,“赶紧好全了好赚钱,还欠我几百两呢。”
萧珩低低笑出声,不再说话,只安安静静陪坐在那儿,清风吹过他垂鬓,丝丝飞扬。
灶火依旧,香气缭绕。
一屋老小,安稳踏实。
麦序咬着饼,望向远方沉沉暮色。
王家这点小麻烦,解决了。
可她心里清楚,更大的风雨,还在后面。
天下将乱,饥荒将至。
江家现在赚的每一文钱、囤的每一粒粮、练的每一分本事,都是将来在乱世里活下去的底气,萧珩有男主光环加身,死是死不了的,可那几个老的老幼的幼,以现在的男主的实力是护不住的,不知未来两三年里,他会成长到什么程度?
廊下,灯火温柔。
王家一案落定,江家小院彻底安稳下来。
日子过得烟火气十足,葱油饼与酱菜的香气日日飘出,铜板流水似的进来,一家人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
旁人都以为,往后便是安稳度日。
只有麦序心里清楚——安稳,才是最奢侈的东西。
这晚,等江家老小都睡熟,院子里只剩她与萧珩两人。
月光洒在廊下,安静得能听见虫鸣。
麦序抱膝倚背坐着,望着天边夜色,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两年之内,会是什么样子?”
萧珩坐在她身旁,指尖一顿,抬眸看向她。
少年眼底没有半分惊讶,反倒一片沉静:“你也看出来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
麦序轻嗤一声,指尖捻着一枚从城里带来的旧药瓶:“北边旱情已经瞒不住了,再过几个月,粮食涨价,流民四起,届时离天下大乱不远……”
她想到书中一笔带过的情节,只有几个词冷漠地概括:饿殍遍地、哀鸿遍野。
敛下眉,“到那时候,银子不如粮食,人命不如草芥。”
萧珩目光锐利如刀,却在她抬眸之前敛了下来,沉默片刻,轻声道:“你想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现在赚的钱,换粮,换药,换一切能保命的东西。”
麦序弯了弯眼,笑意里没半分暖意,只有末世里磨出来的冷静:“第一步,囤粮。每日余下银钱,分批买谷、面、杂粮、盐、油,能存得住的。”
萧珩点头:“我明日便托钱家夫妇悄悄去县城采买,分批运回来,不惹人注意。”
“第二步,收药材。”
麦序语气平静,“治风寒的、止血的、止泻的、解毒的……越多越好。”乱世里,一场小病就能死人,药材比银子值钱。
她说着,目光微微一沉:“还有第三步——制/毒。”
萧珩侧头看她。
月光下,少女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一片冷静的狠绝。
这南岭地界,毒虫蛇蚁遍地,偏偏是炼毒的好地方。她不主动害人性命,可谁要敢来抢粮、打她或江家主意……
麦序轻轻一笑,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刺骨:“犯我者,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