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的是村里一个半大孩子,跑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江老太心一紧,忙起身扶了一把:“慢点儿说,出什么事了?”那孩子喘得话都不成句,指着村外的方向:
“王、王家婶子……在自家屋里喝了毒药,人、人快不行了——”
“啪嗒——”
萧惠心手里的筷子直接掉在桌上。
满桌刚热好的饭菜,一瞬间像是被寒气冻住,连热气都凝住了。
麦序捏着饼的手一顿,抬眼看向萧珩。
少年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片沉冷。
不用多说,两人心里都同时闪过同一个念头——
有人搞事。
半个时辰前还在门口闹事、撒泼、眼红他们生意红火的人,转头就寻了短见。
这事儿不管怎么说,在外人嘴里,最后都会绕到江家头上。
“定是被你们逼的!”
“就是你们把人逼死的!”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江家必须赔银子!”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王家的哭声、骂声、喊冤声,已经从村西头一路荡到江家门口。
王家族人扛着木板,拎着锄头,黑压压堵了一院门,气势汹汹,像是要直接拆了这刚盖好的新屋。
长相平板还有些矮小的王安双目赤红,束发杂乱,指着门内嘶吼:
“我媳妇好好一个人,被你们逼得走投无路,今日你们不拿出五十两银子安葬,我就一把火烧了你们这院子,同归于尽!”
“就是!逼死了人还想安稳吃饭!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流放犯就是心狠!逼死人不偿命啊——”
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围过来看热闹的村民越聚越多,眼神复杂。
有人同情,有人害怕,有人窃窃私语,看向江家的目光,已经带上了几分疏离和忌惮。
江老太身子晃了晃,脸色惨白:“造孽啊……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
萧惠心护着几个吓傻了的孩子,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落月和停云吓得紧紧攥着彼此的手,小脸煞白。
小四小五更是直接躲到了门后,不敢出声。
一屋子人,刚刚还因生意红火而燃起的希望,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祸事,砸得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安。
仿佛,流放路上所受的折磨又重现了,而这一两月的好日子,都是她们在苦难中受不住时产生的美好幻想罢了。
萧珩目光阴冷,那藏得很好的狠厉与阴鸷几乎破堤而出了。
就在这时,麦序缓缓站起身,她没慌,没怒,也没像旁人那样乱了阵脚。
只是那双平日里懒洋洋、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此刻冷得像淬了冰。
“你打算如何?”她刚要迈步,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按住。
死人了,所有道理,在人命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很显然江家如今面临的局面是死局。
“还是我去吧。”萧珩挡在了她身前。
青衣依旧,身姿挺拔,明明还只是个少年,却在这一刻,撑起了一屋人的底气。
他抬眼,望向门外那群疯狂叫嚣的人。
婆媳二人担忧地想拉住他,江家目前唯一成丁,她们害怕。
毕竟还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啊。
萧珩用眼神安抚了两位长辈,看向闯了进来的一院子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哭闹谩骂:
“王家婶子的死,与江家无关。你们今日聚众闹事、勒索银两,真要闹到里正、闹到官府面前,吃亏的是谁,你们心里清楚。”
他声音觉稳,条理清晰,一副坦荡磊落的模样,将起哄的村人给弄得有些犹豫不定了。
王家人见村民的反应,赶紧扬声喊:“人是在跟你们吵架后死的,不是你们逼的是谁!”
“就是!你们这就是杀人!”
“别想撇开关系,人前头在你家还好好的,回去后就喝药了!你们太恶毒了呀——”
“杀人偿命——”
“杀人偿命——”
看着人群激愤的王家来人,萧珩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围观村民,声音沉稳有力,
“今日是她带着人堵在我家门口,造谣生事,污蔑我家吃食不干净。我们自始至终,没骂过一句,没碰过一下,村里多少人当时都是看着的。”
他目光骤然凌厉,盯着那王安,一字一顿:
“她是自己想不开,还是家里另有隐情,一查便知。你们敢跟我去县衙,当堂对质、寻仵作验伤吗?”
一句话,堵得王家族人瞬间哑了火。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王家媳妇本就婆媳不和、在家受尽委屈,今日闹事不成,回去又被婆家一顿打骂,这才一时想不开。跟江家,半毛钱干系都没有。
他们闹,不过是想借事,狠狠讹一笔。
麦序上前一步,与萧珩并肩而立,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王家婶子回去不到半个时辰,尔等就已经集结了族亲十多人来闹事,是什么药如此厉害已经将人药死了?”
王家人面色不虞,“都、都那样了哪里还活得成?”
麦序:“王家阿叔,婶子出事,为何不去寻大夫救人,而是跑我江家讹钱闹事?还是,你们家根本就不希望婶子活下来?”
她说的轻飘飘,却质问得王家人一时哑口无言,跟来的村民有人反应过来了。
“对哦?王大安你家婆娘喝药请大夫了吗?”
“大夫怎么说?”
“你们王家人怎么回事?救人要紧,跑来这里闹啥?能救人嘛?”
王家人又气又心虚,“当、当然请了!”
“呵,”萧珩冷笑一声,“哦?请的哪位大夫?怎么说?”
王安:“这、这……让大牛去请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在治疗了!”
“救人为先,王大安还是先带人回去吧,有什么误会等人好起来再说。”有看热闹的,更有好心的,劝人先救人。
“是啊,可别耽误了!”
“走吧走吧,人江家人也没对你家婆娘做甚,现在怪罪到人家头上也太不讲道理了——”
“别的先不说,救人先吧——”
邻里邻居你一言我一语劝解,又半推半赶地,哪怕王家来人不少,奈何村人更多,王家人再不甘,此时也不是继续闹的好时机,你看我、我看你,气焰矮了一大截。
再闹下去,讹不到银子,反倒会把自家丑事抖出来,彻底在村里抬不起头。
最终,王安狠狠一跺脚,咬牙切齿丢下一句:“你们等着!这事儿没完!”
一群人骂骂咧咧,悻悻退去。
那些看热闹的也不好留下,甚至一大半都跟着王家人去了,那王家媳妇气性可真大,在村里可是头一份自个喝毒不想活的呢。
虽说有点缺德,但抱着看戏心态的还真不在少数。
院门重新关上。
一家老小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
麦序回头,看向一屋子惊魂未定的江家人,“天塌不下来。”
再说,天塌了还有高个的顶着呢,用不着这帮老弱妇孺。
萧珩看向她,眼底深处,是藏不住的也情愫。他轻声道:“往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到你们分毫。”
灶火还在燃着,香气还在飘着。
“先坐下吃饭吧,饭菜都凉了。”
桌上饭菜凉透,谁也没心思再动一口。
江老太扶着桌沿,眼圈泛红:“好好的日子,差点就沾上人命了……”
萧惠心脸色苍白,紧紧搂着几个吓懵了的孩子,声音发颤:“他们为了讹钱,连人命都不顾了吗……”
落月和停云低着头,眼圈通红。小四小五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缓过来,怯生生地拽着麦序的衣角。
一屋子刚燃起的热情,被这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麦序拍了拍两个小的脑袋,语气平静:“世道如此。”
江家这些人还是被保护得太好了,人性凉薄人心险恶,这一路的流放她们都还未真正看清,待过个两三年,天下大乱哀鸿遍野饿殍遍地易子而食那种惨烈摆在眼前,她们应当才会真正体会到人世间真正的残酷吧。
萧珩坐在一旁,指尖微微收紧。
他比谁都清楚,那些藏在暗处的龌龊,远比明面上的叫嚣更可怕。
“我待会儿去一趟里正家。”他沉声道,“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先占住理。”
麦序点头:“去吧,把她们堵门造谣、我们如何回应、有哪些乡亲在场,一一说清。先让里正心里有谱,真出了事,才不会偏听偏信。”
萧珩不再多言,简单用外午食便快步出门。
他一走,院子里便只剩下江家人压抑的不安,她们明知不管那赖妇生死都与自家无关,如何也赖不着江家头上,可心里总归忐忑,也因王家人为了点银钱,人死活都不管只顾着来这里讹钱闹事,真将人命不当一回事而心情复杂。
麦序懒得安慰人,只淡淡丢下一句:
“该吃吃,该睡睡,生意照做,银子照赚,真有人敢伸手捣乱,我来收拾。”
落住到这个村,她还未出过手呢。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股底气,却莫名让江家人安定了不少。
当夜,不管江家还是村子,都平静得反常。
可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日头都还未挂起来,江家才支起了小摊子,第一批食客正围过来排队,就被一阵尖锐的哭喊声堵在了门口。
王家一群人披麻戴孝,堵在门前,哭天抢地。
“江家逼死我家媳妇啊!良心被狗吃了!”
“卖的东西不干净,害人害己!逼出人命还想做生意!”
“大家都别买!吃了要死人的!”
村里人多少听闻昨日之事,但隔壁村的村民却还未听,一看这阵仗,吓得都退到一边惊魂未定。
本村有人指指点点,眼神惊疑,“这这、王家的真死了?”
“这都披麻戴孝了!”
“江家真逼死了人啊?”
“哎呦,说的是吃死了人——”
“这这这?我家前头可都吃过这江家的东西,不会真有问题吧?”
昨天还信誓旦旦说要天天来买的人,此刻都犹豫着不敢上前。
钱大宝夫妻都是一路吃货,平日都赶最早一批,一看这阵仗,脸都白了:“萧大妹子,这……这可怎么办?”
萧惠心也被这阵仗给弄得整个人都懵在那儿了,嗫嚅半晌说不出整句话来。
萧珩闻声出来,脸色沉冷,正要上前,却被麦序拉住。
一家人都惊奇今日她竟起得如此早。
麦序慢悠悠走到门口,睡眼还没完全睁开,语气懒洋洋的,却带着一股冷意:“一大早就哭丧,是家里又死了人?”
王达老母张晚秋一噎,随即哭得更凶:“你这毒舌小娼妇!我儿媳就是被你气死的!你卖的东西不干净,迟早害死全村人!”
这哭嚎得尖锐又大声,却字字清晰让围观的人可都听得清楚。
还真是条老滑狗。
麦序没有温度地笑出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四周:
“张阿婆你说我家东西吃死人,敢问你王家谁人来买过我家的东西了?”
没想到这看着年经轻轻的,居然还真是个厉害的主,张晚秋也不管说了啥,继续大声哭嚎,“哎呦这黑心肝的贱蹄子啊,害死我家儿媳不说,居然还怪我家不来买她们家东西!都是什么烂心肠的货啊呜呜呜——”
没人敢拦她,她就边哭闹边拍大腿,又要扑过去打砸支起的小摊子。
眼疾的都扑过去想阻拦,麦序却抱臂,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你砸,砸多少赔多少。”
“唔?”扑到一半的人生生僵住,而举着陶瓷盆正要砸的张晚秋也僵住。
就在她犹豫的一瞬,麦序继续凉凉开口:“这一盆,八十八文。”
张晚秋:“……”僵住的手往边上移了一寸。
麦序:“哦,那一盆不贵,六十六文。”
众人:“……”
像看戏猴一样看着这老泼妇,麦序脸上没有一丝担忧紧张,似乎要被砸的不是她的东西一般怡然自在。
连语气起伏都没有明显的变化,“张阿小婆你要将这整个摊子都砸了,我给你打个折,只赔四百八十文就成。”
“……”张晚秋本就猴瘦的脸上扭曲得更丑,实属有些吓人。
“赔?你们害死我家阿安媳妇!合该你们赔命!你们……”喊得底气都足了。
麦序,“好啊,我们愿意赔。”
“嘎?”张晚秋喊到一半的话被打断,张着嘴懵在那里,不敢相信似的瞪大眼瞅紧说话的人。
“愿意赔?”
麦序点头,“只要你们能拿出证据是我江家害死你儿媳,我们自当要赔的,赔钱赔命都行。”
王家人凑一块往前,扑着自家老娘,也戒备瞪向江家人,尤其是面色不变的麦序。
素闻这江家好似这个丫头片子当家做主?
果然是好糊弄,这就答应了!
王安窃喜凑到自家老母耳边,“阿娘,这死丫头片子能做主,你让她赔五十……不,一百两!那臭婆娘死了咱还得给办,少说也要花个几两银子,还得给大牛他们找后娘……”
耳力极好的麦序,听到那母子俩狼狈为奸在那里奸谋,心里冷笑。
那头母子算盘珠子都要蹦人脸上了,面相狰狞又猥琐,声音尖锐刺耳,“证什么据?我家儿媳昨日从你家回去不到两刻钟就喝毒草药寻死了!”
“这命你们要是不赔,就拿银子来赔!一百两,少一分都不行!”
全扬二三十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倒抽冷气。
一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