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他眼中寒光如刀出鞘。
他猛地抬手,折扇“啪”地合拢,重重敲在桌角。声响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殿中。烛火猛地一晃,映得他眉宇间戾气横生。
“你倒是聪明。”他咬牙道,“聪明得过了头。”
甄明珰依旧笑着,手却悄悄移向袖中。那里藏着匕首——是昨夜甄明玥留下的那把。她不知道会不会用上,但她必须准备好。她不怕他动手,只怕他不动手。动手是试探,是反应;不动手,才是真正的杀局。
可他没有动。
也没有叫人。
只是死死盯着她,像要看穿她的皮肉,直抵肺腑。
“你以为,”他缓缓开口,语气竟奇异地平静下来,“你知道的那些事,就够了吗?”
他逼近一步,声音几近耳语:“你知不知道,那年调粮,死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为了运那三万石米,有多少暗桩暴露身份,被活埋在河堤底下?你知不知道,那个陈副使,是他全家十三口都被毒死在流放路上,只剩他一人苟活回来?”
他每说一句,便压低一分声音,像在讲述一场无人知晓的噩梦。
“你说你在‘看看’。”他冷笑,“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在看你。看你是不是那只披着羊皮的狼,奉了谁的命,来试探我的虚实?来看我是否还有力气,咬人?”
甄明珰呼吸微滞。
她没想到他会承认。
更没想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反击——不是否认,而是将真相撕开一条缝,让她自己看进去。
她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不是谁的人。”
“那你为何而来?”
“因为我不想死。”她说得干脆,“我不想做替身,不想做棋子,不想嫁给一个三天两头克死姬妾的男人,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我要活下去,就要知道,站在我面前的是人是鬼,是病夫,还是……藏着刀的王。”
萧策盯着她。
良久,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也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笑。他摇摇头,将折扇插回腰间,端起茶杯,一口饮尽。
“好。”他说,“很好。”
他将空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既然你想看,那本王今日便让你看个清楚。”他抬手抚过腰间那枚半块残玉,动作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但从今往后,你若再往前一步,跌下去,可别怪没人拉你。”
甄明珰点头。
“我不需要人拉。”她说,“我只需要,知道自己踩的是实地,还是浮冰。”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有审视,有忌惮,也有那么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震动。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殿门。
手搭上门环时,他停下,背对着她道:“今晚不必等我。明日清晨,自有礼官来教你王府规制。”
说完,推门而出。
门轴转动,吱呀一声,将他身影吞没在夜色里。
甄明珰站在原地,未动。
烛火映在她眼中,跳动着两点微光。她缓缓松开袖中匕首,指尖有些发麻。方才那一番对峙,耗尽了她全部心力。她知道,她赢了第一局——至少,他没有将她逐出,也没有下令拘押。
但她也输了。
因为她确认了一件事:这个男人,根本不是病夫。
他是蛰伏的虎,只是披着病骨的皮。
她慢慢走到八仙桌前,拿起另一杯未动的茶。茶已凉透。她低头看了看,忽然将茶水倒入角落铜盆中。盆里养着一株兰草,叶片细长,墨绿沉静。她将空杯放回桌上,转身走向床榻。
红帐低垂,绣着百子千孙图。她伸手撩开一角,坐下。
外头风渐大,吹得窗棂轻响。她摘下发间素银梅花簪,放在枕边。烛光下,簪头梅花微微闪亮,花心那粒银珠,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她没吹灯。
也没脱嫁衣。
只坐着,听着门外动静。
等待明日第一道晨光,或是第一个敌人。
殿内烛火依旧高照,映得四壁生光,却照不透彼此眼底深潭。
夜未尽,战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