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将尽,檐角铜铃不再响。暖阁内烛火渐短,灯花爆了最后一声,熄在冷风里。
门外小婢的通报还悬在空中未落定,甄明珰已起身。她没有回头去看萧策是否还在身后,也没有整理衣襟——那件月白襦裙依旧妥帖,银簪仍斜插发间,只是袖口微皱,是方才与人执手留下的痕迹。她抬步往外走,脚步不急,却一步踏碎了夜的滞重。
偏院门开时,柳如烟正立于廊下。
她已褪去侧妃冠饰,青丝散挽,素布裹身,再无半点金玉压鬓。身后两名婆子垂首侍立,手中捧着一只旧木箱,那是她入府时带来的嫁妆匣,如今空了一大半。她看见甄明珰走来,未跪,也未低头,只轻轻唤了一声:“王妃。”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井。
甄明珰停在三步之外。她没应,也没问何事。夜风穿廊而过,吹动她披帛一角,拂地无声。
柳如烟低头,从袖中取出一个香粉盒。不过掌心大小,乌木为底,雕着缠枝莲纹,边角磨得发亮,显然经年使用。她双手递出,动作平稳,不见颤抖。
“这是我替你收着的东西。”她说,“今日离府,该还你了。”
甄明珰盯着那盒子,指尖微动。她没有立刻接,而是看着柳如烟的脸。这张曾惯用浓香遮掩情绪的面容,此刻竟无一丝伪装,苍白、疲惫,却有一种奇异的清明。
她终于伸手接过。
盒盖轻启,一股极淡的幽香浮起,并非宫中流行的甜腻熏香,也不是江南常见的梅檀清气,而是一种陈年的、带着药味的沉静气息。她目光一凝——盒底内壁,刻着一个字。
“珰”。
细刀浅刻,笔画纤秀,像是女子临终前以指代刃,一笔一笔剜进木里。
她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绣帕自袖滑出,掩住了唇。不是笑,也不是哭,只是本能地挡住那一瞬失控的呼吸。她没有抬头,也没有退后,就那样站着,低头看着那个字,仿佛它能把她拉回某个早已焚毁的旧梦。
良久,她才低声问:“谁让你交给我?”
“你母亲。”柳如烟说,“她死前第三日,把我叫到床前。那时她已说不出话,只用手指蘸血,在我掌心写下你的名字,又指了这盒子。她说……若有一日我能活着离开王府,就把这个交给你。”
风忽然停了。
廊下灯笼晃了半下,光晕落在甄明珰脸上,映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那不是愤怒,也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被命运反复碾过之后,终于触到底层真相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