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带着哭腔开口:“瑾之姐,他要给爷爷转院……他就是想折腾死爷爷,这绝对不行!”
陆承安眯着眼打量江瑾之,嗤笑:“医生是吧?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这是我们家事,我爸的病我自有安排。手伸太长,小心我投诉你。”
江瑾之语气很稳,一步没让:“对陆老先生的治疗有意见,可以走正规渠道反映。但在这儿大吵大闹还动手,非常不合适!”
陆承安懒得啰嗦,嫌她挡路,一把推开她:“起开!”
江瑾之踉跄了一下,陆时赶紧扶住她。
陆时转头要骂,江瑾之拉住她:“算了。”
人都走了,没必要再纠缠。
她看向陆时的脸,轻声问:“疼吗?”
陆时摇摇头,眼圈却红了:“他就是个人渣……知道爷爷不行了,就来闹,想逼爷爷把家产给他……”
江瑾之轻轻搂了搂她,拍拍她的背。
“别怕。没事了。”
傍晚快下班的时候,江瑾之有点头疼。
她才来第一天,好像就被孤立了——或者说,是没人敢往她跟前凑。
大学时候也这样,一个个躲她像躲瘟神似的。上学那会儿她无所谓,可现在不一样,手术总不能一个人做,同事关系搞不好,以后有得难受。
也怪自己会上说话太冲……她反省,她十分后悔!可这群人缩手缩脚的样子,她又实在看不惯。
在帝都一院的时候,遇到疑难病例,大家都抢着提方案,敢闯敢试,都想着多学点、多突破点。在那儿,只要有本事、能救命,别的都好说。
到这儿,全变了。乱七八糟的因素太多,她还得分神处理人际关系,真累……
正烦着,陆时来办公室找她,把她叫了出去。
“瑾之姐,晚上一起吃饭吗?”陆时眼睛亮晶晶的。
江瑾之想了想,也没别的事,就点点头:“行啊。地点你挑,我请。”
“那怎么行,我约的你,当然我请。”
“姐姐不缺钱,”江瑾之笑笑,“患者家属请医生吃饭,传出去不好听。”
陆时撇撇嘴:“好吧。那我去找地方,等你下班。”
她挑了家以麻辣小龙虾和江湖菜出名的夜市大排档,把定位发了过来。江瑾之看着手机笑了——果然是小孩子口味。
回了句“行,不过我不太能吃辣,微辣就好”,就收拾东西下班了。
地方挺热闹。陆时已经占好座,点好了菜,还摆了一扎冰啤酒。看见江瑾之,赶紧笑着招手。
“情绪恢复得挺快嘛,”江瑾之坐下,“下午不还气得直哭呢?”
“嗨,他跑去申请转院,结果被驳回来了,碰一鼻子灰。”陆时乐滋滋地说,“没有爷爷本人或者合法监护人签字根本转不了,他气得跳脚又没辙,哈哈哈哈。”
她举起酒杯,“来,瑾之姐,庆祝一下!”
江瑾之酒量不行,只浅浅抿了一口:“合法监护人不是你爸吗?”
“名义上是。但他跟爷爷闹成这样多少年了,爷爷早就公证过了,医疗上的重要决定得由指定律师和信托机构一起监督,他插不了手。”
江瑾之点头:“那挺好。”
她正要拿一次性手套,陆时伸手拦住了:“别用这个。”说着把自己面前那盘剥好的虾肉换到江瑾之那儿。
江瑾之愣了一下:“这是干嘛?”
“你这双手多金贵啊,是要做手术的。”陆时一脸认真,“剥虾这种小事我来就行。你只管吃。”
江瑾之失笑:“真不用这样。”
“要的。”陆时很坚持,“大姐请吃饭,小弟帮忙剥个虾,天经地义嘛。你别操心啦。”
江瑾之笑着摇摇头:“你这都哪儿学来的歪理?”
话刚出口,她脑子里突然闪了一下——
多年前,她替顾清秋奶奶的疗养院交了一年费用,顾清秋说不能这样。那时她说:“用自己富余的东西,去弥补另一半缺失的东西,这是天经地义。”
顾清秋也笑她:“歪理一套一套的。”
呵……不过是想方设法讨好人罢了。
她笑容淡了些。
“嗯?怎么发呆了?”陆时问。
江瑾之回神:“没什么。”
两人继续吃饭。话题转到病人身上,陆时说:“今天张医生来说方案还得再等等。瑾之姐你去参加讨论会了吗?”
“去了。”江瑾之顿了顿,“确实不太好定。风险比较大。”
“这么麻烦吗?连你都没把握?”
江瑾之犹豫了一下——这能说吗?算不算泄露病人信息?要是在帝都一院,根本不用多想,大家都知道是为了病人好。可这儿是滨江一院,她不得不小心点。万一被人说她别有用心呢?这里恐怕不会给她什么保护和信任。
陆时看她不说话,有点疑惑:“怎么了?还有别的情况啊?”
“倒也不是。”江瑾之斟酌用词,“办法也不是没有,就是……风险高,把握不大。所以……”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陆时脱口而出,“你肯定行的。放心去做,我信你。”
江瑾之一愣,随即正色道:“你拿什么信我?那是你爷爷的命,不能这么儿戏。”
陆时被她严肃的语气堵了一下,低下头:“其实信不信的,也就是这么一说……我家的情况你也看见了。再这么拖下去,别说发病,就是没病,爷爷也得被那个混蛋活活气死。”
她声音低了下去,“只不过……如果是你的话,我和爷爷都会更踏实些……你一定是考虑得很周全,而且不会害我们的。”
江瑾之沉默着。
陆时灌了一大口啤酒,眼神有些发空。
“瑾之姐,你应该也听过一些……关于我身世的闲话吧?”
江瑾之轻轻点头:“听过一些。”
看她神情里没有半点轻视,陆时话也多了起来。
她说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说她妈妈就是奔着傍大款来的,后来没从陆承安那儿要到钱,就彻底不管她了。
说那些年一直是同父异母的大哥带着她。大哥在外面混,但一直供她读书,后来因为失手伤了人进去了。没多久,陆家就把她接走了。
说陆承安对她动辄打骂,后妈更是阴狠,要不是爷爷硬把她带走,她可能早被折腾没了。
说爷爷对她很好,可爷爷身边没人看得起她。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那些人相处,也根本撑不起陆家。要是爷爷不在了,陆家估计也就散了。
她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像憋了很久。
江瑾之静静听着。其实她和陆时不算熟,没想到对方会把这么私密的事、甚至家里这些难堪都摊开来说。要是她有点别的心思……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江瑾之问,“这么私密的事,就不怕我……”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陆时抬起眼看她,“我相信你。”
“为什么信我?”
她需要个实在的理由,能接得住这份信任的理由。
陆时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感觉。”
江瑾之:“……?”
“我现在就剩爷爷了。”陆时声音有点哑,“我真的特别想有一个能信任、能依靠的人……可我找不到。只有你,这么多年,只有你看我的眼神从来不变,就算知道所有事,也没嫌弃过我。所以……我觉得你……觉得你……”
她说到后面,耳朵都红了。
“好了。”江瑾之看出她的难为情,轻声打断,“以后你就当我是你姐姐。有事随时可以找我,我能帮一定帮,好吗?”
陆时望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