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萧景渊便以参加秋狩的名义,将顾珩请去了猎场。
秋高气爽,枫叶掉落,亦是猎物出来囤积冬粮,狩猎的好时节。
顾珩提着弓箭,他每年秋狩都会携带的那一把。萧景渊伫立在高台上看他,百余大臣在他身后,站在高处。而顾珩站在下面,独自一人和一群甲胄披身、拿着重兵器的侍卫一起。
仿佛他才是被狩猎的对象。
枫叶红透,层层叠叠烧了半边天。
萧景渊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顾卿。”
声音不高,却被传令官一层层传下去,传到顾珩耳中。
顾珩抬起头,
隔着偌大的猎场,隔着满朝文武,隔着那层层叠叠的红枫,他的目光与高台上的帝王遥遥相撞。
然后他收起弓,穿过重重侍卫,一步一步走向高台,走得从容,走得稳稳当当。
萧景渊脸色平淡地看着他走上来,他并未制止,顾珩站定,微微抬首:“陛下。”
萧景渊看着他,唇角微弯,却是抬手点了点自己头上的冠:“顾卿看朕今日新戴的冠,如何?”
明黄帐幕,萧景渊坐正中,冠是新制的,样式和当朝的规制格外不同。
分明是前朝的,是一种僭越,明明白白摆在那里,由着所有人看,由着所有人琢磨。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漫不经心地看着顾珩。
顾珩肩背挺拔如松,日光落在他身上,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身上背着的箭羽在风里微微颤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冠上:“前朝样式。”
颍川建立并不容易,是萧景渊的父亲萧槐和顾珩的父亲顾昀一起杀了自己好兄弟,毁灭了情谊才打下的江山,所有人对前朝事宜讳莫如深,和前朝牵连的事情怎么说都是错,但顾珩还是直接点出来了。
“是。”萧景渊微微倾身,“朕想着前朝鼎盛之时,也曾有过一番气象,朕特意制了一顶前朝的冠,戴在头上。”
这话说得含蓄,可在场的人都听得懂,这是在试探顾珩,问他是不是又要历史重演,或者说,是在给他递话让他表衷心。
顾珩沉默了一瞬,那沉默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然后他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恭谨模样,却字字清晰:“陛下心怀天下,臣感佩之至,”他停顿了一下:“然前朝已然覆灭,陛下戴这顶冠,不合时宜。”
萧景渊看着他,没有说话,一旁的王玠却笑了:“顾世子这话,臣听着倒是有趣,世子是说,陛下这冠戴得不妥?”
顾珩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应道:“臣只是提醒。”
“提醒。”王玠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讲了几次,“世子提醒得是,世子一向最懂礼法,最知进退,最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顾世子这些那些的,满朝上下谁不知道?”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赵家家主,笑意盈盈:“赵大人,你说是不是?”
赵璋慢悠悠接道:“顾世子出身名门,自幼受顾侯教诲,于礼法一道,那是刻进骨子里的,陛下身边有顾世子这样的人时刻提点着,真乃社稷之福。”
“时刻提点,社稷之福。”王玠着重强调了这几个字,笑得更深了,“赵大人这几个字用得好,陛下戴什么冠,世子要提点,陛下做什么事,世子要提点。莫非日后陛下要立什么新法、改什么新制,大约也得先问问世子?世子的面子可真大。”
他说着,转向高台上的萧景渊,拱手道:“陛下,臣等愚钝,平日里只知道听陛下的话办事,今日听世子一席话,方知自己差得远了,臣往后一定多向世子学着点,学着怎么替陛下操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错,可那字字句句,却像针,扎得四面漏风。
世子替陛下操心,世子点了头陛下才能办,臣多向世子多学点。
旁边几位世家大人纷纷点头,有人笑着附和:“王大人这话说得是,世子这份替陛下着想的心,我等望尘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