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洪区的基础工程,在入冬前如期完工。
林舒月站在新筑的堤坝上,看着脚下平整夯实的大地,心中盘算着来年的工期。出水口的疏浚要赶在春汛前完成,水闸的安装调试也要同步推进,还有灌溉渠的规划、沿岸道路的整饬……
每次只要沉浸到工作中,林舒月总忘了时间,忘了周遭的一切。
此刻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她,一点都没察觉到,渐暗的天色,直到阿柱的声音响起,“先生,天快黑了,咱们该回了。”
林舒月这才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察觉到天色已经朦胧。
确实该回家。
当即应了阿柱一声,而后抬脚转身就走下堤坝。
跟在他身后,抱着一叠厚厚图纸的阿柱,见她这么配合,连走路的脚步都透着轻快。
实在是很少见先生这么配合的。
每次都要三催四催,林舒月才会挪动。
亮起的风灯,拉长两人的身影,曾经矮了林舒月老长一截的少年,这会儿差不多与她齐高了。
这一年多来,阿柱长高了不少,脸上的稚气也褪去许多。他已经能独立完成测量和绘图,偶尔还能帮林舒月分担一些简单的设计工作。
对这个她穿来第一天,就跟她扯上关系,并且两人的关系越发亲近的少年。林舒月看到他的进步,看到他的成长,总有一种“吾家少年初长成”的欣慰感。
在现代她有不少合作伙伴,却几乎没有关系很亲近的人。穿到这个陌生世界后,合作伙伴少了,亲近的人却多了,其中尤以阿柱和阿香两母女为甚,跟陈安邦、柳明远、石猛几人的关系,也比现代那些合作伙伴亲近不少。
林舒月觉得自己这趟穿越不亏。
因为有这样的想法,是以她对这里越发有归属感。
人一旦对一个地方有了归属感,就会心甘情愿为这个地方做更多的思考。
是以太湖工程告一段落后,林舒月不像旁人说的那样,闲下来休息一段时间。而是一边整理这一年积累的资料,一边筹划着来年的工作,还要抽空去工学苑授课。
工学苑在她的努力下,已经建立起来,并且早就开始教授第一批三十名学员。
这三十名学员挑的都是拔尖的人,他们都有着相当的实践经验,是以学起来,进度相当喜人。这才几个月时间,还是半工半学的几个月时间,这批学员已经学完基础课程,开始接触更专业的知识。
所谓专业课,自然需要专业的老师教。
而如今最专业的老师,非林舒月莫属。
林舒月给他们上完第一次专业课,就给他们布置的一道专业作业:每人绘制一幅杭州城周边地形图,要求比例准确、标注清晰。
“这是你们第一次独立完成勘察和绘图。”林舒月在课堂上说,“我不要求你们画得多精美,但要求每一个数据都准确。工程图纸,差一寸,到了工地上就差一尺。这一点,希望你们从一开始就牢记在心。”
林舒月的大名,早就传遍整个吴越,大家都知道这是位营造专家,经她手营造的工程,都有质量的保证。
这样一个技术拔尖的大师傅,愿意无偿教授他们知识,无论现有的营造人员,还是本来平头人家出生想要有手谋生本领的人,都想尽办法想进工学苑。
可以说现有的三十名学员,是从千军万马中被挑选出来的。
他们无比珍惜这样的机会,是以对待每份作业,他们都拿出了一万分的认真。小石头的图纸是交得最晚的,却是画得最好的。他的字迹依然歪歪扭扭,但图中的线条横平竖直,比例准确,标注清晰,连林舒月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很好。”林舒月将他的图纸展示给全班看,“你们都要向石守拙学习。他不是最有天赋的,但他是最认真的。”
小石头是个害羞的小伙子,天性怕被人关注,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夸奖,他忍不住低着头红着脸,但翘起的嘴角,却彰显他此刻的好心情。
跟着来当助教的阿柱,听到先生这样夸奖小石头,忍不住低声嘀咕,“我也很认真的。”
林舒月听了,笑道,“你也很好。但你的图纸,比例没问题,标注却有时会出错。做工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一点,你要向小石头学。”
阿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认真地点头。
日子就在这样的忙碌中,一天天过去。
很快迎来了入冬第一场雪。
下雪天不方便出门,林舒月只能躲在官廨里。
这种日子适合做总结,写计划。
于是,林舒月也没闲着,而是坐在案桌前,开始写,“吴越国水利工程进展及来年规划概要”
写完标题,她另起一行,开始写:
一、太湖治理:来年开春,完成出水口疏浚及水闸安装调试。夏,启动灌溉渠网建设。秋,完成蓄洪区配套设施。入冬前,太湖治理主体工程全部完工。
二、道路整饬:以杭州为中心,向秀州、湖州、苏州三方向延伸。优先整饬商道,兼顾军事通道。采用碎石铺路、两侧排水之法,路面宽一丈二尺,可并行两辆马车。
三、人才培养:工学苑第二批学员招生,计划招收五十人。课程设置增加实地勘察和施工管理内容。第一批学员择优分派至各州,担任技术骨干。
四、……
林舒月一边书写,一边整理自己的思路,是以写的速度很慢。
官廨里生着炭火取暖,暖意融融的,很是舒服。
这让林舒月可以心无旁骛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先生,是我。”是阿柱的声音,“阿香姐送了饺子来,说是冬至了,让您趁热吃。”
林舒月这才想起来,今日是冬至。
她搁下笔,让阿柱进来。
阿柱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打开来,里面是一盘热腾腾的饺子,旁边还有一小碟醋。
“阿香姐说,冬至一定要吃饺子,不然耳朵会被冻掉的。”阿柱学着阿香的语气,逗得林舒月忍不住笑了。
她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鲜香满口。
“好吃。”她赞了一句。
阿柱在旁边站着,犹豫了一下,忽然说:“先生,我想跟您说件事。”
“什么事?”
“我想去秀州。”阿柱有些紧张,“柳先生说,秀州那边缺一个懂测量的人,我想去试试。”
林舒月夹饺子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他。
阿柱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生时觉得我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