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月指着图上标注的几处位置,将勘察的结果和初步设想一一说明。她的思路清晰,条理分明,每一步都考虑到了可能遇到的问题和应对方案。
陈安邦听完,沉吟片刻,“方案没问题,就是人手和钱粮。”
石猛接口道,“人手可以继续用以工代赈的法子。春耕已过,农闲时节有的是人。至于钱粮,节帅已经点头,想来不会卡咱们的脖子。”
“预算我已经初步核算过,按大人分步走的方案,今年的开支在可承受范围内。只要不出大的意外,应该不会超支。”负责团队财务的柳明远补充道。
林舒月点头,“既然没问题,那就这么定了。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给大家三天缓冲时间,三日后,正式开工。”
几人纷纷表示没问题,大家便各自散去,她也回了官廨后院,梳洗。
在外奔波了大半个月,她也需要缓缓神。
三日后,太湖治理工程正式开工。
第一处工地,选在西北角的入水口。天刚蒙蒙亮,湖岸上便已人头攒动。因为春耕已过,又有上次以工代赈的事情在,这次应募的民夫比预期的多了近一倍。石猛不得不临时增派人手,维持秩序、登记造册。
陈安邦带着匠人,在湖面上标出了清淤的范围和深度。柳明远则在岸边搭了帐篷,负责登记和发放工钱。
林舒月站在湖岸上,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熟悉的豪情。
吴越的建筑者,不仅有经验丰富的陈安邦,有沉稳可靠的石猛,有细致周全的柳明远,有机灵肯学的阿柱,还有工学苑那些充满求知欲的年轻学员。
更重要的是,她有系统这个无声的战友,有节帅府的全权信任,有吴越百姓的真心拥戴。
随着她一声,“开工!”
早就准备就绪的民夫,开始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无论陈安邦几人,还是以工代赈招来的民夫,都已经是熟练工,林舒月就算不在现场督着,也不会有问题。
可考虑到太湖的治理工程,比捍海石塘更加浩大,也更加复杂。
捍海石塘是线性的,一条线从头修到尾,工序相对单一。太湖治理却是面状的,涉及入水口、出水口、蓄洪区、灌溉渠等多个子系统,每一个子系统都有自己的技术难点和施工要求。
于是她,还是跟以往一样,每天都泡在工地上。
大家早就知道她的性格,知道劝不动她,也就不劝。
只是饭点叫吃饭,睡点督促她睡觉而已。
日子在忙碌中一天天过去。
入水口的清淤很快完成,闸基开挖也按计划推进。
她的眼睛极毒,任何一点细微的偏差都逃不过她的审视。
有一次,她发现有一段闸基的深度比设计要求浅了两寸,当即叫停施工,要求返工。
负责那段施工的工头有些不理解,“大人,就差两寸,不碍事吧?”
林舒月板着脸,“差一寸都不行。水闸的基础,关乎百年大计。今天你差两寸,明天他差三寸,后天这水闸还能不能用?”
工头羞愧地低下了头,带着人重新开挖。
林舒月对工程质量的严格把持,不免让有人在私底下议论她,阿柱听了后总去找人理论,说要不是这样分毫不差,杭州城墙以及捍海石塘不会那么成功。
想到自打新城建立以后,敌军几次攻城,不仅没成功,还损失惨重。再想到因为捍海石塘的建立,今年沿岸的老百姓,再没遭受潮患,议论的人总算闭嘴。
林舒月做事,但求问心无愧,其实并不在意这些人怎么说。
但阿柱这样的维护,还是让她的心里柔软一片。
要说她在工程上的吹毛求疵,让人不爽,那她对民夫的照顾,又让人由衷觉得跟着她干事,真的太幸福了。
入夏后,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湖面上没有遮挡,太阳直直地晒下来,烤得人皮肤生疼。民夫们的衣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又被湖风吹干,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
林舒月让人在工地上搭了凉棚,熬了绿豆汤和解暑药,每日定时发放。她还调整了作息时间,中午最热的时候停工休息,早晚凉快的时候多干一些。
吃人嘴软,得了实在好处的民夫人,不仅干活更卖力,嘴里都忍不住夸她。
“跟着林大人干活,虽然累,但心里舒坦。”
“是啊,林大人是真的把咱们当人看。”
“能遇上这样的官,是咱们的福气。”
见大家夸她,阿柱总算高兴了,他经常拿一些好话分享给林舒月听,语气里是满满的骄傲,林舒月看得好笑。
前世做工程时,她就最看不惯那些克扣工人伙食、压榨工人劳动力的包工头。
如今自己做了“总包工头”,她就想着尽量做好。
仅此而已。
入水口的水闸主体,在入秋前终于完工。
三孔水闸巍然矗立在湖面上,像三道坚实的门户,扼守着太湖的咽喉。闸门虽然还没安装,但闸基和闸墩已经稳稳当当地立在那里,只待来年开春安装调试。
林舒月站在闸墩上,眺望着辽阔的湖面。
夕阳西下,将湖天交界处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几只水鸟从远处飞来,落在水闸上,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出现的人造物。
陈安邦站在她身边,感慨道,“大半年时间,总算把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了。”
林舒月点头,“接下来是蓄洪区和出水口。入冬前,争取把蓄洪区的基础做完。”
“大人放心,人手和物料都准备好了,不会耽误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