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顾谦离开后,林舒月并未着急回房,而是站在院中,任带凉意的夜风,吹在自己身上。耳边隐隐能听到钱塘江的潮生,心绪丝毫不受顾谦最后一番话的影响。
她抬头望天,月朗星稀,夜色朦胧。
从她踏入将作监那天起,关于她的各种质疑声,就从未断过。女子掌工、来历不明、手段诡奇……桩桩件件,哪样没被编排过?可那又如何?新城墙立在那里,舒月塘镇在那里,便是最好的回答。
但再是坚韧不可撼动的人,也希望有能理解自己的人。
她本没奢望自己能遇到这样的人,可无论是顾谦对她释放的善意,还是他带来的钱鏐的那句“若有人能拿出同样的本事,节帅也愿意重用”,却让人心口微暖。
都说人生得一知己,无憾矣。
无论是钱鏐这位枭雄,还是顾谦这位引荐自己的伯乐,林舒月都不敢将他们归为知己。
但就顾谦的所为,起码在刚才,在眼下,她私心里,愿意短暂地将其归为知己。
最初选择投靠钱鏐,除了穿越大神正好把她扔在杭州城外有关,还跟钱鏐是历史上有名的基建狂魔有关。她很清楚,投靠他,比投靠其他任何一个枭雄,都更有机会发挥自己的所长和才干。
以上说白了,都是以谋生为根本。
可随着跟他共处的深入,随着对这位雄主了解的深入,以及在这座城里留下越多自己的足迹,林舒月越发自内心地想要把这里打造好。
这是超乎谋生外的更高追求。
她喜欢这种感觉。
想为之做更多的努力。
想通了,想明白了,林舒月这才深吸一口气,返身回房休息。
次日清晨,简单用过早膳,林舒月便赶往官廨。
官廨里,柳明远已经伏在案上,整理昨日的勘察记录。
听到声音,他从案上抬头打招呼,“大人早。”
以往每次见到林舒月,这些人都要起身见礼。
作为一枚现代人,林舒月真的受不了这样拜来拜去的,一再强调打招呼就行。
时间久了,大家总算不再每见面,都各种见礼。
“你更早。”在自己的案前坐下,林舒月顺口问道,“整理得怎么样了?”
柳明远将已整理好的记录递给林舒月,“刚整理好淤塞严重那几段河道的情况。”
接过材料,林舒月没着急翻看,而是直接问道,“具体什么情况?可问询过沿岸百姓?知不知道往年汛期水位能涨到何处?”
柳明远点头,而后从旁抽出一张纸递过去,“问了。城北码头那段,景福元年曾漫过堤岸,淹了半边街市。后来钱帅入主杭州,重修过堤岸,这些年倒没再漫过,但每逢大雨,河水都会涨到离岸不足三尺的位置。”
林舒月仔细查看柳明远后递到手里的数据,眉头微蹙,“也就是说,现在的堤岸高度只能勉强应付寻常雨季,若遇特大暴雨,仍有漫溢风险。”
“正是如此。”柳明远回答道,“所以下官在想,这次疏浚淤塞,是否考虑一并加高堤岸?”
条件允许,林舒月当然也希望一步到位,可考虑到眼下的情况,她只能摇头,堤岸加高是大事,涉及沿线众多百姓的田地房屋,需详细勘测、妥善安置,不是一朝一夕能定的。眼下汛期将至,先保通畅要紧。”
“加高堤岸的事,只能等漕河疏浚后,再议。”
柳明远也知道轻重缓解,听林舒月这样说,只能暂时压下心里的想法,同意林舒月的说法,继续低头整理案上的材料。
林舒月翻看完柳明远整理好的材料,心里有数后,将材料搁回柳明远的案桌,她摊开昨日标准过的图纸,结合系统【初级水文预测】模块的数据,开始细化疏浚方案。
按照系统推演,未来一个月内杭州地区将有两场较大降雨,第一场约在十日后,第二场则在月底。若能在第一场雨前完成主要河段的清淤,便可借雨水检验疏浚效果,并及时调整后续方案。
时间紧迫,她必须赶紧出详细方案,而后汇报到节帅府,节帅点头后,才能安排开工。
正提笔准备起草方案,就听到门外有脚步声。
不出意外,应该是阿柱来了。
想到昨天答应教他制图的事,林舒月看向官廨门口,果然看到正在那探头的阿柱。
开口叫他进来。
得到应允,阿柱一溜烟就跑到林舒月跟前,而后从怀里掏出昨天林舒月给他的那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几个图形,旁边还标注了些数字,“先生,这是您昨天布置给我的作业,我做好了,您过目瞧瞧。”
林舒月接过图纸,看得上面画得歪歪扭扭的图形,不由失笑。
对一个完全没学过绘画,甚至连握笔都没正儿八经学过的人来说,能将形状画出来,并能让人看懂,已属不易。
要说这图纸上,有什么值得肯定的地方,那就是图形旁边标注的数字没错。
林舒月指着各个图形问阿柱,阿柱一一认真回答,没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