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进选在这缥缈楼中发难,本就是存了将事态闹大、引人围观的心思。可这突发的一幕却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一时呆住了。
彼时姬无疾正奋力撕扯猎网,忽闻身后传来木材断裂的轰然巨响,夹杂着惊恐的尖叫。他骇然回头,只见缥缈楼那经营多年、原本坚固的楼梯,竟在众人的踩踏推挤下,彻底坍塌了!
两层楼之间不算太高,直接跌落还不是最险的,可怖的是被压在断木残骸之下的人。一时间,哭喊呼救声四起。掌柜的面无血色,嘶声大喊:“快抬人!快去请大夫!快快……”
“挤什么挤!”张进很快反应过来,他丝毫不觉自身有错,当即抬手指去,“妖怪作乱!速速拿下!”
混乱中,小贤弟已将周身大网甩脱,手上布帛尽数扯掉,揽住姬无疾的腰身纵身跃至楼下。那些原本围攻他的打手们也纷纷跳下。
楼上众人的目光聚焦在他的手上——那分明是一双人手,并非臆想中的利爪!
姬无疾也已经早一步看清了。
张进的目光死死跟着他们,面色煞白地重复着:“不可能!不可能……”
其中几位公子系紧了网绳,小心滑下,与张进要捉的“妖怪”一同动手搬抬,其余的公子哥则被架空在楼上,进退两难。
掌柜的呼喊着指挥救人,待到底下被压的客人尽数救出,跑堂的才慌忙搬来梯子,将楼上的人接下。
不多时,两名大夫背着药箱匆匆赶到,在楼下空地支起临时诊台,紧急处理伤员。
令人唏嘘的是,几名原本只在楼下,不曾挤上楼梯的无辜食客,反倒遭了池鱼之殃,伤得最重。
恐惧的嘶吼、凄厉的哭喊与焦灼的叫嚷声此起彼伏。
一位老妇紧抱着一个满脸是血的少年,抬手便狂扇自己耳光:“造孽啊!真是造孽!我真不该带他来啊!”
小贤弟听闻,快步走来挤开围观的人群,为少年止血。
一名大夫刚处理完别的伤患,终于得空过来,他把着脉,眉头锁得越来越紧。一声嘶吼惊雷般从身后炸响:“大夫呢?!怎地又跑了!这都快疼死了怎地还不来?!”
“来了来了!”大夫打了个激灵,擦着汗转身,匆匆留了一句,“伤得不轻,看他自己的造化罢。”
老妇一听,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姬无疾拨开围观的人群上前,鹤氅一甩,不着痕迹地遮住了老妇的视线,沉声道:“都让开些,拿碗清水来。”
小贤弟闻言,迅速递过来一碗清水,挡在一侧,姬无疾接过,倒出些许,小心喂他服下。所幸少年尚有一丝气力,竟能自主咽了下去。
“你喂的什么?!”老妇不哭了,眼神里满是警惕与恐惧,惶急地喊,“那不是……”
“不是什么?”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
小贤弟抬头看着老妇。
“是水。”姬无疾带着安抚之意,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老妇未能领会,反而愈发激动,伸手便要推开他:“这不是水!水被你倒了!你又不是大夫,挤过来添什么乱!老郎中!老郎中!”
老郎中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老妇跌坐在地上大哭:“他爹整日里灌黄汤,不管事,老婆子我手脚又不灵便,孩子跟着我吃了多少苦啊,攒了两个月的零工钱,就想叫奶奶享个口服,老婆子是个穷命,享不得这福啊!”
她忽地一把揪着姬无疾的衣裳,嘶声尖叫:“啊——都是你!都是你!我知道你!你叫姬无疾!我知道你……每回你一露面,就是人挤着人,闹闹嚷嚷,你……对了,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俩原是要到别家去吃,进楼前听人说了姬公子在,接着他就说来这里,是!他就是想看看你这个稀罕物……”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凶手,一根夹着黑泥的手指头指着姬无疾的脸:“就是你!你就是个公狐狸精!祸害!”
小贤弟起初看她可怜,一直忍着,此刻终于忍不住甩开了她的手:“闭嘴!”
老妇身子一晃跌至一旁,她手拄着地面怔愣了会儿,继而大嚎一声:“一个男人生个招灾惹祸、勾魂索命的狐媚子脸,那就是祸害!”
小贤弟胸膛剧烈起伏着,双唇紧抿,太阳穴的青筋暴起,狠戾的眼神叫人毫不怀疑他下一瞬就要扑上去,将眼前的人生吞入腹。
身后有人走近。陌生的,骨节分明的一只手,按在姬无疾的肩头,安抚般轻拍两下。
姬无疾微微偏头致谢,又看向少年,少年的裤脚短了,露着脚踝。
少年还未醒转,老妇抖着身子靠近,枯黄的手推开姬无疾:“祸害啊……”
老妇身着一身新衣,哭声响彻缥缈楼。
少年仍未醒转,姬无疾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纷乱的叫喊与议论变得不真实起来。可他清楚,这不是梦。
小贤弟的一只手缓缓伸了过来,攥住他的一片衣角。
姬无疾的视线清晰的间隙,竟看到少年的眼睫颤了颤,沾着血污的手指微晃着,抬了抬:“姬……”
跑堂远远地立脚望着,惊喜地高喊:“醒了!那孩子醒了!神了!”
姬无疾眨了眨眼睛,视线更清晰了——少年真的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