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太奶在信中说了保密,程绍也就没有明着寻找。
住宅楼大门左转有一个便利店,装有付费电话。程绍打给太奶的老姐妹们,试探着聊了几句,并没有他想听的消息。
打完电话,以住宅楼为中心,程绍来来回回找了好几趟。夜越来越深,他看着自己的影子,揉了揉眉心。
太奶虽已99岁高龄,身子骨却一向硬朗。然而半年前,程绍的父亲程雷鸣突发急病去世,太奶遭此打击骤然昏倒,醒来后就再也没能下床。
17岁的程绍行尸走肉般料理完父亲的后事,决定休学专心照顾太奶。或许是察觉重孙状态不好,太奶没有阻拦。
这祖孙二人感情深厚,却并无血缘关系。程绍的父亲是“太奶捡来的”,虽然太奶每次讲起这段往事时的说法都不太一样,但最常用的版本是:赶集的路上捡到了你爹。
这“捡”,还是“捡一送一”。
据说不久后太奶带着程雷鸣再去赶集的时候,一个脏兮兮的小孩突然双眼放光地拉住程雷鸣,喊着:“大雷子!”
这孩子叫小风,是程雷鸣流浪时认识的伙伴。
旧友意外重逢,其中一个已有了家,而无家可归的那个渐渐成了太奶家的常客。
太奶本就心善,虽说不怎么喜欢小风,最后还是一并收养了他,还为他取了名字——程风明。
只是长大后,程雷鸣与程风明两兄弟一起开公司时渐渐有了分歧,话总也说不到一块儿,往来越来越少,慢慢就疏远了。
程雷鸣没有成婚,却有了程绍,程绍从未见过母亲,不免好奇。
太奶不说,而程雷鸣则揉乱程绍的头发,撂下一句:“别问了,知道我是你爹就行了。”
程绍一直都知道自己并不真正了解他们,他没有追问,没有打探,过去他认为这是懂事,是尊重——此刻却只剩下满心后悔。
否则哪会像现在,连太奶在哪里都不知道。
程绍的一颗心就这么被吊在半空中,太奶说不让找,可怎么可能真的不找?老人家常念叨,落叶归根,族人会来接她走的,让程绍不必担心。可现在,族人没有来,太奶不见了。不知是“走了”,还是“走了”,总之就是不见了。
太奶曾说,她所属的家族位于几百里外一个偏僻的小村庄,程绍从未去过——不过很快就要去了。
然而,无钱寸步难行。
夜风撩起少年人额前的碎发,轻抚着他光洁的额头。站在街口,他迟疑了片刻,没有钱,那就去“要钱”——要本来属于自己的钱。
当时没要,现在后悔了。
祥安街附近有一条河,河对岸就是传说中的“富人区”,程风明就住在那里。
那里,也正是程绍准备去要钱的地方。
公交已停运,夜晚的城市没了白日的喧嚣。程绍披着光影,沿着人行道奔跑,夜风吹抚,路灯勾勒,呈现出着他流畅的身形轮廓。
引擎的轰鸣声从身后叫嚣着传来,又突然减弱,一辆红色跑车在他前方不远处停了下来。
程绍皱了皱眉,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跑。
红色跑车的车窗降了下来,一个年轻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那年轻人毫无遮掩地看着他,还未说话,副驾车的门便打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这人长得帅气,穿着一身休闲套装,声音里满是惊喜,朝程绍喊:“阿绍?”
程绍的脸色缓和了些。这人是他的老同学,沈行,读书时两人关系还不错。
“你们认识啊?”跑车里的年轻人走下了车。他打扮得随意,穿着条沙滩裤。
大概是见两人相熟,穿沙滩裤这位更兴奋了,拍着沈行的肩:“介绍介绍呗!”
“我有点急事,改天聊吧。”程绍并不打算此时叙旧,他不笑的时候周身透着寒气,一张脸帅气而美丽,带着点生人勿近的气场。
沙滩裤愣了一下,脸上的兴奋劲儿一下子垮了:“能有什么事?不就是夜跑吗?”
程绍没想到大半夜还能在路上顺便得罪个人,不由皱了皱眉。
沙滩裤还要再说,被沈行一把拽住胳膊:“九哥,别招他。”
沙滩裤突然就炸毛一般吼了起来:“我怎么就招他了?我就是看他顺眼,想交个朋友!我怎么就招他了?你什么意思?我又不是gay!”
“谢了,我今天真没空,”程绍无意纠缠,转身就跑,“走了。”
“嘿?!”
沙滩裤只发出了一个音,剩下的被沈行的声音盖住了。
很快,发动机的轰鸣声再次响了起来,又在口哨声中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