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嗷——呜——”
凄厉的悲嗥劈开环伺的人群,斑驳的身影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刺目的猩红。
手持火把的人群迅速退散,又逐渐聚拢。
“死透了吗?”一名手持弓箭的壮汉喘着粗气,拦住想要上前的人群。
人群中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一个妖怪,踢一脚试试不就知道了?”
壮汉连忙后退两步:“不可!”
“怕什么!都扎成……”一个身穿长袍的男人说话间迈步上前,撩起衣摆,抬脚就往那斑驳的身躯踹去,“扎成筛子了——啊呀!”
长袍男人的惨叫骤然炸开,周围的人群如受惊的鸟雀一般四处逃散。
长袍男人拖着一条鲜血淋漓的腿连滚带爬逃出几步,这才抓起掉落在地的火把,惊魂未定地回头。
那具裹着污泥与血色的身躯,衣衫褴褛而斑驳,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即便如此,他的面容却仍是俊美得不容忽视,可若是将目光落在他的双手上,便只剩惊心——那不像是人类的手,十指如刃,尖长而锐利,手背覆着不属于人类的浓密毛发,被血浸成暗红,与利爪的颜色几乎融为一起。
他口角凝着血痂,暗褐之中缀着鲜红,喉间滚着濒死的喘息,然而一双修长锐利的眼睛里,狠戾却仍未散去,蓦地,那双眸子竟像是闪过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垂在身侧的一只手颤了颤,缓缓往颈间探去,却又突然脱力,重重砸落在地。
长袍男人突然就找回了几分胆气,抱着伤腿颤声大骂:“该死的怪物!畜生!”
曾闪烁着凶光的眸子如残烛般一点点黯淡,双眼缓缓闭合,只余喉间一丝残喘。
人群逐渐散去。
明月高悬,旷野寂寥。
自此,一个诡谲怪诞的故事在民间流传开来——正启年间,佚山有妖,狼身人面,为祸人间!岚城有姬氏子,名倾,字无疾,容色昳丽,见者魂夺,后为狼妖所惑,渐至癫狂,族人蒙垢,终除其族籍,拒宗祠外……
—
时光流转,沧海桑田。
一个夏夜,曦城。
三十余平的小小居所里,家具简单而陈旧,灯光的亮度是恰到好处的柔和。
一个四肢修长、皮肤白皙的大男孩正瘫在一张掉了皮的沙发上。
男孩穿着米白T恤,搭配一件水洗蓝牛仔裤,一只胳膊随意地搭在脸上,手背贴着额间,遮住了眉眼,只可见高挺又不显突兀的鼻梁、紧抿的唇,与精致流畅的下颌。
他整个人陷在掉了皮的沙发里,像一尊被随手丢弃的精美玉雕。
沙发靠墙摆着,在它的侧前方,放着一张可调节的铁架护理小床,床架靠背的角度显然被细心调整过,角度适宜——正适合看电视。
床上躺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与房间里那纹丝不动的玉雕不同,老人乐呵呵,精神矍铄。
电视画面始终停留在一个频道,老太太抬手,指着电视屏幕说:“小乖,这个二缺,是你老太爷哦。”
少年抬起手指,长睫颤动两下,睁开双眼,唇角弯了弯。
他起身走到床边,给老人调整着枕头,看了一眼屏幕中上露着一排小白牙的年轻“二缺”,笑着应和:“对哦。”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慢慢地眯起被褶皱包围着的双眼,指着另一个陌生的年轻“二缺”说:“这个二缺,是你老太爷哦。”
重新回到沙发上的少年又说:“等您能下地走路了我就去认亲去,您先进门,我跟在后面专心蹭吃蹭喝。”
少年语气轻柔,哄小娃娃一般,让人难以判断是否在说笑。
老人当了真。
“算了,去干什么呀——”老太太轻叹一声,突然转变话题,“小乖,不管什么时候,遇上什么事,都不要放弃……”
老人家话题乱转,说了两句又是一个转弯:“小绍,太奶想喝奶茶了,珍珠你吃,太奶吃不动啦。”
少年名叫程绍,刚满十八岁。
这位精神矍铄的老妇是他的太奶。
由于名字中带着一个“绍”字,太奶曾对程绍说:“小子,你占便宜了,程绍程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少年’的‘少’,程少……”
太奶还说:“你应该叫‘程少年’,一直是少年。”
太奶是个文化人,比祥安街上的小老太太们懂得都多,太奶说是因为自己活得太久,程绍说不是。
“太奶,我已经成年了,”程绍伸了个懒腰,拉开身后的抽屉,“太奶,只喝奶茶吗?再买一个蛋挞?”
太奶乐呵呵地:“只奶茶就行了,明天记得把电话修修,你再想喝奶茶就喊个外卖。”
已经晃着钥匙走到门口的程绍“噗呲”笑出了声:“好,马上回来。”
“你慢点,不用急。”太奶在后面喊。
“知道啦。”程绍轻轻关上房门,走下楼梯。
这个时候外面的人不多,刚出了楼道门,他就跑了起来。
程绍与太奶所住的居民楼是很多人眼中名副其实的“老破小”,看门的大爷颤巍巍的,平日里在门口坐着像镇宅神兽,此刻镇宅神兽打着盹,张嘴就喊:“有大狼狗撵着啊?跑恁快!”
“大爷,你跟头上的眼睛两班倒啊?”程绍一股风刮了过去,刮飞了大爷的笑骂。
大爷并没有等太久,十几分钟后,程绍就走了回来。
“不跑啦?”大爷眯着眼。
“拿着奶茶呢,”程绍举着个塑料杯子喊,“封口不严,怕漏。”
大爷笑了起来:“会享受,我可喝不惯这东西……”
大爷喝不惯这东西,太奶喝得惯。
回到家,程绍调整好铁床的靠背,到厨房拿出太奶常用的玻璃杯,把茶液倒进玻璃杯里,“珍珠”则留在了塑料杯中。他端着两个杯子走出去,把玻璃杯里的奶茶递给太奶。
太奶看了一眼,伸出手说:“小绍,我喝不了多少,倒给你点儿。”
奶茶喝多了影响睡眠,程绍本就不想让太奶喝太多,便把装着“珍珠”的塑料杯递了过去。
“这样不浪费,”太奶倒了些奶茶到塑料杯里晃着,话里带着笑,“少年,太奶用吸管,你去拿个勺子。”
程绍从厨房拿了个长调羹出来,接过塑料杯子,一口一口舀着吃。
太奶斜靠在铁床上,慢悠悠晃着手里的玻璃杯,程绍嚼着“珍珠”提议:“我给您撑把伞吧。”
太奶领会了,掩口一笑:“小伞不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这小破屋漏雨了,人家沙滩那伞吧,咱这屋又放不下。”
不等程绍说话,老人家又调转话头:“好喝吗?小乖。”
“好吃,太奶。”程绍又舀了一颗“珍珠”放进嘴里。
一老一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等喝完奶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老人眼中满是慈爱:“乖,困了吧?困了就早点睡。”
“太奶困了我就困。”程绍对奶茶敏感,一般情况下喝完一杯得五个小时不会犯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