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有一道目光时不时黏着她,沉得令人心悸。
她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余光扫向后方,却并未发现异常。
这场朝会散时,已近黄昏。
虞璟瑶晃了晃站得有些酸疼的腿,与同僚们道别后便向宫门走去。
“殿下!”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虞璟瑶转身望去,只见谢行舟大步流星地追了上来。
他深紫色的官袍平整却染着暮色的沉郁,边角因疾行微微翻卷,腰间玉带束得紧实,衬得周身气场愈发肃杀。
眉眼间的清峻覆着一层寒霜,下颌线绷得极紧,唇瓣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虞璟瑶虽知他向来冷面寡情,喜怒不形于色,却从未见他神色这般阴沉。
那双惯常波澜不惊的眼眸里,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恍惚间,竟忆起当初的拜师宴上,谢行舟面对那死缠烂打的妻妹时,也是这般拒人千里的寒容。
“谢相叫住本宫,是有要事?”
“有事?”这两个字从谢行舟口中吐出,似淬了冰渣。
“殿下如今的主意,是越来越正了。请旨赈灾这般大事,竟不与本相商议半句?”
“本相”二字,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无形中拉远了二人的距离。
虞璟瑶下意识环顾四周,不少朝臣正将目光投向此处,有人驻足观望,有人窃窃私语。
“谢相确定要在此处与本宫争执?”她抬眸看他,眸色里带着几分无奈与不解。
此言一出,谢行舟眸色更寒。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面上神色稍缓,下颌却依旧绷得笔直。
而见此场景的书仙们,早已炸开了锅。
「哦吼!谢相生气了哦!」
「女主没商量就要跑,这不是戳他肺管子吗」
「这是吃醋了吧,这肯定是吃醋了吧」
「女主快哄哄,别真把人惹毛了」
虞璟瑶无力地扫过书仙们的调侃,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谢行舟扫过她眸中复杂的神色。
不由想起亡妻,也曾这般倔强的看着他。
他喉头滚了滚,那些到了嘴边的质问,竟都说不出了。
“已是傍晚了。”他率先移开目光,声音放缓了几分,“臣听说汇仙楼上了新菜,不知公主可否允臣,品鉴一二。”
虞璟瑶见谢行舟神色软化下来,更是主动递了台阶,连忙应道:
“谢相请先去,本宫嘱咐一下阿水,随后就来。”
“叨扰了。”谢行舟拱了拱手,率先转身离宫。
日头渐渐沉入山窝,京中市井也渐次点亮华灯。
虞璟瑶与阿水商议完事后,马不停蹄赶往汇仙楼。
雅间里,她刚推开门,只见谢行舟面色冷然端坐桌前,兀自独酌,不知在她来前喝了多少。
时值暮秋,雅间中已供上暖炉熏笼,笼中燃着名贵的沉水香,暖意裹挟着馥郁香气盈满全屋。
即便如此,冷意仍然从谢行舟身上蔓延而出,连熏笼漫散的暖香都被逼退几分,虞璟瑶不由得拢了拢袖口。
跟着上来的掌柜见此情景凑近半步,压低声音:
“殿下,谢相来的时候还好好地。不知怎的,在看菜单的时候,竟冷了脸。”
虞璟瑶闻言,视线落在谢行舟脚边横七竖八的酒壶上,心下有几分了然。
“都下去吧。”
“诺!”
掌柜及侍者极有眼色地将菜肴迅速上齐,快步退出,将空间留给二人。
见虞璟瑶进来,谢行舟眼都未抬,只顾着继续饮酒。
酒杯一空,他伸手去取酒壶,却被虞璟瑶按住了手腕。
“谢相,这状元酿虽是新酒,却烈劲十足,空腹饮多了伤胃。”
“状元酿?”谢行舟抬眸睨她,眼底闪过酸涩,语气里裹着几分自嘲,“这不就是殿下当初为庆贺裴知远蟾宫折桂,特意命人新制的吗?”
“怎么,本相这个状元师父,倒是饮不得了?”
不等虞璟瑶反应,众仙们先凑起了热闹。
「呦呦呦!状元酿!」
「掌柜说,谢相来时还好好地,看了菜单就冷了脸。为啥冷脸,好难猜啊!」
「芜湖,谢相这哪里是饮酒,分明是掉进醋缸里了。」
「这真是百年铁树开花,头一回见谢相这般失态。」
虞璟瑶看着书页上那些乱飞的「信笺」,再迟钝也明白了。
可她亦知现在情况紧急,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谢相!”虞璟瑶拔高了音调,试图提醒他注意分寸,“裴知远如今生死未卜,本宫满心都是赈灾之事,明日便要南下。”
“谢相当真要这般与本宫置气,不分轻重吗?”
谢行舟闻言,抬手将酒杯向身后一掷,“呯!”的一声,碎成几瓣,声响震得雅间内一时寂静。
他猛地起身,不受控制地攥住虞璟瑶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嵌进皮肉,将人强行拉近身前。
眼底中藏着压抑的怒气,字句如冰锥般砸出。
“到底是为了赈灾防疫,还是为了他裴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