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中,朝会正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传令官身上。
他双手捧着一封被雨水洇湿、字迹模糊的急报,跪在殿中。
“陛下!汤淮突降罕见豪雨,河水暴涨,冲垮多处堤坝!”
“裴大人之前下令抢收,亦安排人转移储粮至高处。”
“汤淮全郡,存粮大部无损。但灾情严重,请求朝廷支援!”
满殿哗然,朝臣们纷纷交头接耳。
一时间殿内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却又碍于帝王威严,不敢太过张扬。
众人神色各异,尤是恭郡王虞璟垣面色最为铁青。
户部如今是个什么情况,他一清二楚。
国库本就捉襟见肘,如今更是横添这么一笔麻烦。
一旦处理不好,水灾变民乱,更要重蹈三州覆辙。
他不由自主将目光投向御座。
只见昌和帝猛地站起身来,龙案上的茶盏被他带翻,滚落在地,碎成几片。
他全然不顾,连喝三声:“好!好!好!”
“朕果然没有看走眼!裴爱卿高瞻远瞩,虽行事略有不妥,但事从权宜。”
“他于大灾中保住了汤淮粮产,此功,当赏!”
“至于赈灾一事……”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落在立在下首的谢行舟身上,“全权交由谢爱卿主理。”
“务必调拨钱粮,安抚灾民,不得有误!”
“臣,领旨!”
谢行舟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清朗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朝臣们瞬间噤声,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谁都知道,谢相素来严苛,赈灾之事交给他,便是半点差错也容不得。
众人皆是暗自收敛心神,不敢再妄加议论,只等着后续的指令。
殿中唯虞璟瑶暗中松了口气,‘赈灾一事交由谢行舟负责,当万无一失了。’
但传令官仍跪在地上,迟迟没有起身。
昌和帝察觉不对,沉声问:“还有何事?”
“回陛下,裴大人……”传令官抬起头,声音发颤,“裴大人在一线抢险时,被洪水卷走,至今下落不明!”
“你说什么?!”谢行舟猛地转身,神色骤变,“再说一遍!”
虞璟瑶立在班中,只觉耳中嗡鸣一声,那传令官的话她听清了,又像没听清。
暴雨真的来了。
百姓的粮食保住了。
只有裴知远……不见了。
她攥紧袖口,指尖冰凉。
脑中一片空白,却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她向前几步,“扑通”一下双膝跪地,声音清晰而沉稳。
“父皇,汤淮水患严重,堤坝多处垮塌,百姓亟待安抚。”
“常言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儿臣义妹阿水,曾在南疆疫区救治百姓,立下功劳。”
“儿臣请旨,准儿臣携阿水前往汤淮,协助赈灾防疫。”
“不可!”昌和帝还未开口,谢行舟便厉声喝止,“公主千金之躯,怎可以身涉险!”
虞璟瑶没有去看他,只是伏地叩首。
“父皇,儿臣身为大柔公主,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如今汤淮有难,儿臣岂能坐视不理,自当为父皇分忧。”
御座上的昌和帝思虑半晌,手指在龙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准了。”
“陛下!”谢行舟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昌和帝抬手止住。
“谢爱卿,朕的女儿有心为国,当该成全。此事就这么定了。”
他看向虞璟瑶,语气沉稳。
“昭懿,父皇再给你与阿水一道恩典。”
“准你们持令全权调派太医院所有能调用的资源,务必保汤淮百姓平安。”
虞璟瑶重重叩首。
“儿臣,领旨谢恩。”
之后的朝会,都在紧锣密鼓安排赈灾相关事宜。
谢行舟立在殿中,声音清朗而沉稳,一条条指令从他口中吐出,如刀裁斧切般利落。
户部拨银,专款用于赈灾,不得挪作他用;
兵部调派卫兵,维持汤淮秩序,防止民变;
太医院选派精干医官,随公主一同南下,预备防疫……
朝臣们纷纷领命,殿中忙碌而有序。
他虽神色如常,措辞滴水不漏,却全程绷着脸,似在强压着心底的波澜。
偶尔目光掠过虞璟瑶的方向,便匆匆收回。
众人只当他因爱徒失踪而心神不宁,私下里议论纷纷,感叹谢相到底还是重情之人。
唯有与太医令低声商议南下细节的虞璟瑶,后背泛起一股刺骨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