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上仍是万里无云。
指尖嵌入掌心,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裴知远不知道,远在京中的朝堂上,一场关于他的弹劾正在上演。
御史张文茂出列,手中笏板高举:“陛下,臣有本奏。”
“巡河御史裴知远,偏听妄言,越俎代庖。”
“以忠睿亲王金令胁迫地方郡守,强令百姓提前抢收秋粮,导致汤淮郡粮食减产,民怨沸腾。”
“此等行径,实乃滥用职权,祸乱地方!”
昌和帝面色微沉,神色肃然。
户部尚书周延之随即出列,声调不高不低,却字字诛心:
“陛下,南域今年连逢水患,唯汤淮一郡勉强保下些许收成。”
“如今裴知远擅作主张,致使秋粮减产,南域税赋本就吃紧,如此一来更是雪上加霜。”
“按大柔律,擅调民夫、扰乱农时者,轻则罢官,重则下狱。”
“裴知远此举,已非失职,近乎谋国。”
殿中议论声起。
谢行舟立在班列中,面色未变,唇角却微微抿起,那是他动怒前惯有的表情。
他缓缓出列,先朝御座一礼,转过身时,目光从张文茂脸上掠过,又落在周延之身上。
“张御史方才说‘偏听妄言’。”
“敢问张御史,你连裴知远说了什么话都未曾查证,便一口一个‘妄言’,这便是御史台的查案规矩?”
张文茂面色一僵:“谢相此言差矣,臣是依据汤淮传来的消息……”
“消息?”谢行舟截断他,语气淡淡,“什么消息?是汤淮像崇、卢、齐三州一般颗粒无收了,还是河堤被水冲垮了?”
张文茂被他一噎,脸涨得通红。
谢行舟转向周延之:“周尚书方才说,裴知远擅作主张,致使秋粮减产。”
“本官倒想问一句,风调雨顺之时,提前收割自然减产;可若真有一场暴雨,保住的就是全部。”
“周尚书是未卜先知,还是能断定这雨就不会下?”
周延之脸色一沉:“谢相这是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谢行舟冷笑一声,“本官只问一句:堤垮了吗?粮毁了吗?”
“若两样都没有,你周延之凭什么在朝堂上断言裴知远有罪?”
周延之被如此反驳,面色铁青。
谢行舟转过身,朝御座拱手,声音沉稳如磐石:
“陛下,裴知远行事或有不妥,然其本心是为了保住汤淮一郡百姓的收成。”
“臣以为,此时定论为时尚早。若暴雨真至,则裴知远非但无罪,反而有功。若暴雨不至,臣自当领罪,替门生担责。”
“请陛下宽限数日,待雨落或雨歇,再行定夺。”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昌和帝端坐御座,没有立刻下结论。
这时,顺郡王虞璟枢出列,语气不紧不慢:
“父皇,谢相护徒心切,情有可原。”
“然裴知远手持忠睿叔祖金令,胁迫地方郡守,此事已非不妥,而是僭越。”
“若不惩戒,日后人人效仿,地方政务如何维系?”
恭郡王虞璟垣也难得没有与他唱反调:“父皇,儿臣附议。”
“裴知远有功,朝廷自然不吝封赏;裴知远有过,也当依法论处。”
“如今汤淮民怨沸腾,若朝廷不表态度,恐寒了百姓的心。”
两位皇子一唱一和,殿中附和声渐起。
昌和帝面色沉沉,目光扫过殿中,最后落在谢行舟身上。
“谢爱卿。”
谢行舟躬身:“臣在。”
“这裴知远是你的门生,此事,你避嫌吧。”
谢行舟面色微变,还欲再辩,却见昌和帝抬手止住了他。
虞璟瑶立在班列中,袖中的手不由攥了攥。
她快速分析利弊,虽知晓此事对裴知远极为不利,但她相信裴知远不会无的放矢。
秉着对他的信任,虞璟瑶上前一步。
“父皇,裴知远行事向来谨慎,他既然敢下此令,必定有所凭据。”
“汤淮的消息是三日前的,不如再等几日,若真无暴雨,再定夺不迟。”
“昭懿,方才御史所言,那裴知远手持忠睿亲王金令。”昌和帝看了她一眼,面色更沉,“这事,难不成是皇叔在背后授意?”
虞璟瑶凤眼微眯,眼底闪过一丝异色,正欲再开口,昌和帝已经摆了摆手。
“莫言了。裴知远僭越妄行,强令抢收,导致粮食减产,民怨沸腾,证据确凿……”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高喊。
“报——!”
传令官跌跌撞撞冲进殿中,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响彻整座大殿。
“陛下!汤淮急报!”
满殿皆惊,陡然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