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的表情并未因孩子的话凝滞,没追问关于他母亲的情况,“那小迪喜欢画画吗?以后周末我们可以一起交流,如果你有兴趣也有时间。”
少年面露难色,在包子向我倾诉难过时我见到过这副无能为力的样子,“爸爸不让,我没钱学。”
“谁管你要学费了?”老刘瞥一眼便不再看他,转回画布又添几笔,同画中世界一同沉溺,“准备笔纸颜料是我的事,愿不愿开始是你的事。”
笔落,她后退几步审视,然后不留情面地扯下画纸揉成一团,重新覆上新的。小迪不似我懂老刘奇奇怪怪的点,以为自己惹人家不高兴了,有些尴尬地悄悄走开。
“你不想试试吗?”老刘的目光忽然捉住他问。
我吗?男孩沉郁的面目上露出这样的疑惑和犹豫,“不了吧,我不会,画不好。”
“那你认为这幅画得好吗?”老刘摊开掌心的纸团。
小迪的眼眸中没什么光彩,摇摇头,“我不懂,不知道。”
老刘嘴角仍是那抹清浅的笑意,“不学也罢。”
虽然有包子陪小迪去河边玩,望着他的背影,我还是觉得单薄。视线回到画板上,老刘又开始新的创作,和刚才的风格截然不同。大概是她不擅长的用色,调了好久才缓缓落笔。
“你想教那孩子画画吗?”
“不想。”她不抬头,专心的样子让我想起她家孤岛一般的小沙发和堆积的外卖,“你也会画,应该知道,好画多靠灵感悟性,和技巧有关系但不大。”
我不屑地“哼”一声,“才几句话你就看出人家没天赋了?你看看我呢?”我跟她斗嘴。
“要会画,首先得有审美,不是标准意义上的好坏美丑,而是自己心里的一套喜恶偏爱。没有魄力没有主见和执着,画不好,也不必画。”
“你跟一个孩子讲究那么多干什么,鼓励他拿起笔才是第一步呀。我觉得他爱他妈妈,也一定很爱画画。”
“嗯,也许你说的对。但我不是阳阳她女朋友,不搞教育,只喜欢和投机的人交流,可他显然不想与我敞开心扉。”老刘随手递我一支笔,“要不你去鼓励小迪,苏大画家。”
我扯过纸张席地而坐,从笔筒里换了一支铅笔开始动笔,“罢了罢了,人各有命。”
她不再还嘴,歪头看我描绘枯燥的线条。安静看了许久直至初具雏形,然后用更不屑的口气嘲笑我,“看来我们苏大画家栽在这条命上了。”
我不否认,继续很认真地将作品完成,杂乱的黑白色线条,就像我每次做到有她的梦一样。远处正在和潘恩阳一起烧烤的人比画中美一万倍,我自嘲只擅长画人体动态,不擅长画衣服褶皱。
我把画卷成卷用小皮筋勒住,放进卢笙车的前挡风玻璃那里,想让她一上车就能注意到。她问我偷偷摸摸干什么呢,我如实讲画了画,送给她。
我不懂她为什么忽而蹙了眉,直到很小心很小声地问,“是今天早上吗?”
“什么今天早上?刚刚……”脑袋半天才反应过来,眼前随即浮现居高临下角度的画面,依旧叫人血脉喷张,我知道是一直藏在纸箱里的那些画给我留下了坏名声。我笑着摇摇头,“虽然不是,但卢笙想要,卢笙得到。”
她暗地掐疼我,在腰窝,叫我别胡闹。原来和好以后比拥抱先熟悉起来的,是这样的亲昵方式。
秋日的风不如春夏和煦,即使太阳比上午灿烂,温度也升高些,大家多数还是愿意围着炭火十足的烧烤架吃东西、聊天。
卢笙一面照看着两个玩耍的孩子,一面陪我围着水边散步,“育儿真是一道难题,有时候想,要是能把孩子塞回去该多好。”
“再重新选一次,不生了吗?”
她顿了顿,“哪有机会重新选择呢。”
“如果有,那,后悔认识我吗?”
她依然不紧不慢,“后悔,后悔没早点认识你。”
“真的?”
她笑了,嘴角连同小鼻子尖都翘翘的,洋溢的模样格外好看,“过生日说点好听的,别较真。”
我也学会掐她腰窝,舍不得使劲,弄得她痒痒。冰凉的小手悄悄背到身后抓我手腕,我就顺势包在掌心里捂着。她不躲,仍与我悠然散步。
“谢谢你,苏卿宇。”话被风送入耳朵,带着温度。
“谢什么?谢我因为馋你身子,荒谬地开始并且死缠烂打舍不得结束?”我明知故问。
她对我上不了台面的言语皱了皱眉,“谢你喜欢我,一直喜欢我。”
“你不是也放不下我么,我们扯平了。”
享受眼前的缘分,别用关系强行框住未来,没有什么是永恒的。这是我近半年里学到的,想通会叫人轻松不少。可当真的面临问题,我根本无法接受没有卢笙的日子,一段短暂的失去已经几乎要了我整条命。每每回忆起来,情绪的余波就会把心里搅得天翻地覆。
她见我不再说话,问在发什么呆。
我说,过去的你又在欺负我,都把我搞哭了。
她既天真又认真地问,“哪种搞?要不你搞回来。”
“别装傻,以后你不能不要我。”攥着她手的掌心加了力道,昨天,我还不敢和她这样不讲理讲条件。
她学斗地主的游戏腔,“要不起。”
“生要,愣要,必须要。”我没心思和她开玩笑,拽着胳膊面对面,一字一句地说。但听起来就像是小孩撒娇耍赖,倒逗笑了她。
她仰着头仔细瞧我,眼睛锁着我的脸一遍一遍瞧,梦回第一次在KTV把我堵在门口的场景,最后只怨一声,“傻子,怪好看的。”
我挡着不让她走,“不好看呢?那老了呢?就不想要了吗?”
“我不会。”她发现俩孩子太靠近河边玩,走过去提醒。对我,一如既往没有信誓旦旦的保证,声音轻得随步伐几乎飘散了。可是她又驻足一步两步的功夫回头看我,眸光沉敛些,“希望你也不会,苏卿宇。”
她鲜有地跟我讲这种话,将我拉进未来的轮廓里。
我一时接不上,反而像极了犹豫的那方。她的背影和刚认识时没多大变化,依然婀娜有致,除了头发变短,发尾不再卷卷的勾得人心里发痒。那时总吃着一次馋下次,一次再一次,走火入魔。
被卢笙喝止的孩子们没发现别的新玩意儿,只能往后退了退坐在湖边说话丢石头,然后被几个阿姨叫过去拿肉吃,于是对烧炭烧烤又感起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