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选择坐公交去,因为对她来说很新奇。
与雨花镇那一天两趟按路程收费的班车不同,城里的公交车十分钟一趟,线路覆盖广,且多远的路程也只要两元钱。
让她感到便利的是,这里的公交是到站自动停,不需要她做很久的心理建设,时刻紧盯路线,然后隔着拥挤又嘈杂的人群扯着嗓子告诉司机在前面的哪个路口下车。
她好喜欢这种便利。
她上车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想,以后有机会她也要在城市里买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每天坐公交去想去的地方,那样的日子可真好啊。
除此之外,在这一天,姜颂还知道了一个关于公交车的知识。
原来道路两侧站点经过的公交车是通往相反方向的。
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晚上放学回家的时候坐反了。
等她坐上返程公交回到舅舅家的时候,舅舅已经开车出去找她了。
两人正好擦肩而过。
舅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给姜舅舅打了电话,让他赶紧回家吃饭。
姜舅舅很快也回到了家里,姜颂内疚地跟他解释了为什么回家这么晚,姜舅舅安慰了她几句,教她怎么坐公交。
姜颂本来很是自责,紧张得疯狂道歉,见舅舅和舅妈都没说什么,才强迫自己放松了一些。
明天学校正式开始上课,姜颂抢着洗完碗,回到房间里,把今天发下来的新书仔细地包上书皮。
新学校环境非常好,地上是白净透亮的地板,不再是黑黢黢的水泥地。同学都礼貌有加,不会像雨花镇小学里早熟的男同学那样对着女孩子开一些尴尬的“玩笑”。
她双手托脸,在书桌前憧憬未来在新学校读书的日子,觉得好幸福好幸福。
如果爸爸妈妈在身边,就更幸福了。
小骄也到了要上幼儿园的年纪,爸妈打工的地方是更大的城市,环境应该更好吧?还可以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
她忽然有点羡慕弟弟。
姜颂拿出今天在文具店里买的一包正方形彩纸,折了一只纸鹤,对着纸鹤许愿。
她对纸鹤说,她希望以后能和爸爸妈妈生活在一起。
小小的纸鹤在灯下对她对视,姜颂笑得眉眼弯弯。她关掉台灯,躺在床上,期待着明天的到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睡前喝了一杯水,她半夜被憋醒,迷迷糊糊往卫生间走。路过主卧时,就是这么正好地听见了傍晚时舅妈那欲言又止的表情里藏着的话。
她困意顿消。
先是舅舅刻意压低的指责声:“你在家也没什么事,今天姜姜开学你怎么没送她一下,她刚来对这的交通不熟悉,还好没走丢,这要是丢了我怎么跟我姐交代?”
“没什么事?轩轩这么小,不用我看着吗?家里唯一的车被你开走了,我去也只能带她和轩轩坐公交去,两个孩子我怎么照顾得过来?”
“你打车啊,咱家还不至于连打车钱都没有吧?”
“呵,打车?我哪敢,上次你是怎么说我的你自己不记得了?”姜舅妈学着丈夫的腔调,“连去个商场都要打车,还是你会享福啊!”
“你少在这胡搅蛮缠,这是一回事吗?你个当舅妈的送送孩子上学怎么了,她不管你叫舅妈啊?还是你对姜姜有什么意见?”
“我对孩子能有什么意见,难道罪魁祸首不是你?我当初说没说过,我的精力只够照顾轩轩一个孩子,不同意姜姜来,是你非要把她接来。你倒是借着上班躲出去了,姜姜来家里这么久了,你为她做过什么?还不是全都甩给我?再说了,你姐一个月就给八百块钱,我每天好吃好喝地做给她,我觉得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你一个只管点头不管事的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不能照顾外甥女的好名声都落在你头上,稍微出点问题就都怪我吧?”
“我不上班怎么办,你又不赚钱,全家一起喝西北风啊?”
“我辞职是为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我早就说过不要太早生孩子,结果所有人都在逼我,得亏轩轩是个男孩,要是个女孩,你们是不是还打算逼着我生二胎?你觉得我在家里舒服,那好啊,明天我出去找工作,你照顾俩孩子,我看看你能照顾成什么样!”
“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砰!”
姜颂被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吓了一跳,随即而来的是舅甥二人隔着一段距离面面相觑的尴尬。
空气在这一刻凝滞。
“姜姜……”
姜颂揉揉眼睛,一副刚睡醒的模样,声调没精打采:“舅舅,你也要上厕所吗?”
“啊,啊,对,你先去吧,舅舅待会儿再去。”
姜颂一脸困倦地点点头:“哦,好,我马上出来。”
姜颂拖着步子走向卫生间,感觉到背后的舅舅一直在看她。
她关了门坐到马桶上,缩成一团,眼泪控制不住地掉。
她不敢哭太久,怕明天起来眼睛肿了,被发现异样。
第二天早上,她的眼睛还是有点肿,吃早饭的时候全程没敢抬头,但只盼着赶紧吃完出门上学。
她抓紧扒拉碗里的稀饭,视野里却多了一个剥好的蛋,被盛放在小碟子里推过来。
姜舅妈温声对她说:“姜姜吃个鸡蛋,只喝稀饭没有营养。”
姜颂愣了愣,接过鸡蛋,扬起笑脸:“谢谢舅妈。”
她就知道,自己拙劣的演技还是没能骗过大人。
寄人篱下的日子让姜颂来形容的话,就是每一天都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心里那根弦永远是紧绷的。
她紧张,她敏感,她脆弱,她无奈。
她不能怪舅舅和舅妈,因为是他们收留了她,也的确如舅妈所说仁至义尽;她也不能怪爸爸妈妈,因为他们正在远方努力打工为他们姐弟俩攒钱,非常辛苦。
那她的痛苦该怪罪谁呢?
好像只能怪自己了。
她怪自己为什么要做姐姐,如果她是妹妹的话,爸爸妈妈就会把她带在身边了吧。
然而没有如果,她还是姐姐。
所以她折了一只新的纸鹤,换了个愿望,她盼望自己赶紧长大,不做别人的拖油瓶。
上了高中之后,姜颂跟爸妈死缠烂打要到了住宿费,毅然决然地选择住校,尽量减少回舅舅家的频率,她想也许这样就可以同时减少舅舅和舅妈因她而起的矛盾。
她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太脆弱了,解决不了的问题永远在想办法逃避。
不过好在这种办法好像总是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