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开门的是姜舅妈。
大概是刚从厨房出来,她身上还系着围裙,素面朝天,头发随意绑成低马尾。
姜颂上一次见到她还是好几年前。
那时候的她化着精致的妆,穿着也和姜母等村里的女人们很不一样,优雅又得体,像姜颂在电视剧里看到的明星那样,与现在判若两人。
而今天眼前的舅妈让姜颂忽然觉得,她和村子里的那些婶婶有了些许说不出的相似之处。
是什么相似之处呢?她一时想不起来。
“来啦,快进来吧。”
姜舅妈招呼着母女俩进门,打断了姜颂的思绪。
姜舅舅的家很大,宽敞明亮,装修精致,连进门都要换拖鞋,姜颂在老家从没见过这阵仗。
姜舅妈从鞋柜里找出的拖鞋都是成人尺码,姜颂穿着很不合脚,只能趿拉着。
一进门,一个漂亮的小男孩正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盯着她。
姜母弯腰对那小孩笑道:“这是轩轩吧,哎哟都长这么大了。”
自从姥姥姥爷去世之后,姜母和姜舅舅几乎就没了走动,陆轩出生后两家就没见过面。
姜颂自然也从没见过这个表弟。
“是很多年没见了。”姜舅妈微笑,“轩轩,叫姑姑和姐姐。”
陆轩脆生生地叫了声姑姑,轮到叫姜颂的时候,他晃晃悠悠地走过去,忽然一把抱住了姜颂的腿,仰头,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姜颂,叫道:“姐姐!”
姜母笑:“轩轩挺喜欢我们家姜姜啊。”
姜舅妈对陆轩说:“轩轩好好跟姐姐玩,妈妈先去做饭了,待会儿爸爸回来咱们就开饭。”
姜母连忙提着东西跟上去:“正好我从家里带了点新鲜的菜和早上现杀的土鸡,城里很难买到的,我一起做一点,大家尝尝鲜。”
姜舅妈未置可否,只是微笑着接过东西。姜母一起跟进了厨房。
姜颂还站在原地,望着消失在拐角的母亲。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气息,都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垂在身侧的手多了一抹柔软的触感,她看过去。
陆轩的小手拉过她的手,把她拉向沙发。
“姐姐,坐。”他自己却没坐,看了她一会儿,说,“等我一下。”
然后他一路小跑回房间,不多时,怀里抱了各种零食回来,塞到姜颂怀里。
姜颂意外:“给我?”
陆轩重重点头。
姜颂露出了从进门开始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临近傍晚,姜舅舅终于下班回家。见到姜母和姜颂,寒暄了几句。姜舅妈招呼着众人入座开饭,姜颂不知该坐在哪里,等着舅舅一家入座之后,才在那张四方桌的桌角位置坐了下来。
席间,三个大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
姜颂低着头吃饭,陆轩凑过去跟她说想吃对面的松仁玉米,姜颂伸长了胳膊舀了一勺放进陆轩碗里。
大人们的视线一下子被她吸引过去。
姜舅舅大笑,调侃道:“姜姜不愧是姐姐,在家也挺照顾我大外甥的吧?”
姜母欣慰地看着女儿:“姜姜从小就懂事,平时我和她爸没空的时候都是她照顾小骄。”
“姐,还是你福气好啊。等姜姜长大挣钱了,还能帮忙给小骄买房,你和我姐夫就能颐养天年了。哎,我都后悔没先生个女儿出来,这得轻松多少。”
姜颂一口饭在嘴巴里嚼得稀碎。
她毫不意外舅舅会这样说,因为舅舅的房子就是母亲掏钱付的首付。
母亲付首付并不是舅舅只缺首付,而是当年的母亲只能拿出那么多,甚至挪用了家里的存款。这事被父亲知道后两人大吵了一架,那阵子家里鸡飞狗跳,父母差点闹到离婚。
这些事正是姜颂在父母吵架的时候听到的。
她有种感觉,就是从那次吵架之后,母亲虽然嘴上一再强调舅舅是她的亲人,帮他买房子结婚理所应当,但之后母亲在家里大大小小的事的决定权上渐渐没有了底气,这种状态在面对父亲的时候尤为明显。
以至于她一直在想,母亲重复的那句“舅舅是她的亲人”,究竟是在说服父亲,还是在说服她自己?
同样是父母的孩子,为什么姐姐自己没有房子,却要贡献出全部的积蓄给弟弟买房?既然是亲人,为什么受到的待遇截然不同呢?
姜颂发呆的过程中,这顿饭到了尾声。
姜母还要赶晚上的火车,临走前她从那个有些掉皮的挎包里翻出一个信封,交给了姜舅舅:“以后我们会每个月打钱过来的,你外甥女就交给你照顾了,你多费心看着她点。”
姜舅舅捏了捏信封:“放心吧姐,姜姜也是我亲外甥女。”
无数的真情假意藏在场面话里,话已说尽,离别的时刻悄然到来。
姜颂眼含泪花望着母亲,姜母不舍,抱了抱她,然后用粗糙的手摸着她的脸颊,嘱咐她:“以后在这好好听话,爸妈不在你身边,你好好照顾自己,别给舅舅舅妈添麻烦,和轩轩好好相处,知道吗?”
姜颂不敢说话,她怕她一开口,眼里的泪花就会滑落,让愧疚的母亲更加难过,于是她只努力忍着鼻尖的酸意点头。
姜母离开了。
姜颂站在那看着母亲一点点走远,这周围她所熟悉气息彻底消失不见,那种令她不安的局促感又涌了上来。
姜颂记得,那天晚上舅妈给她收拾了一间客房。
铺床单的时候,她主动抢着去干。
姜舅妈顺理成章地把四件套递给她:“洗漱用品明天我去超市给你买新的,今晚就先凑合一下吧,卫生间里那些沐浴露、洗发水什么的你可以随便用。”
姜颂停下手里的动作,站得笔直:“好,我知道了,谢谢舅妈。”
“嗯,有事直接和我说,早点休息吧。”
姜舅妈说完,从房间离开了。
姜颂铺完床,小心翼翼地用手摁了摁床垫,陷下去一大块,柔软得仿佛一片云朵。
她整个人在那张大床上躺成了一个“大”字形。
在老家她虽然也有一个房间,但是那门没有锁,房间里堆置了各种杂物,家里的每个人都可以随时进入。与其说那是她的房间,倒不如说是她自己硬要住在杂物间里。
而现在,她终于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独立房间,虽然只是短暂的。
寄人篱下的不安与拥有不被打扰的独立房间的欣喜交织在一起,姜颂努力地忽略前者,只去享受当下躺在这张柔软大床上的滚来滚去的快乐。
很快到了开学的日子,舅舅上班,舅妈又要照顾陆轩,姜颂只好一个人带着学费到学校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