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冰凉的地板散发着消毒水的气味,男人温热宽厚的手掌覆住她的头,按在他胸前。
被陌生白大褂紧紧护在身下的时候,她从缝隙里看着周围如雨点般落下的拳头和鞋底,大脑一时放空。
事情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呢?
半个小时前。
清晨的医院早已进入工作状态,医护人员个个像是脚底踩了风火轮,每个人路过都带起一阵风。
靠在休息椅上补觉的她没睁眼,慢半拍地伸手拢紧了身上单薄的外衣领口。
秋日的桐市温差很大,她不爱出门,对气温变化并不敏感,身上只穿了一件卫衣和薄外套,宽松的阔腿牛仔裤下更是连条秋裤都没套,清晨的寒气顺着宽大的裤腿丝丝缕缕地向上钻个没完。
这医院的椅子坐久了难受,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滑,腿也无意识地往前伸长。
就是这一个无意识的动作,让她被路过的行人狠狠踩了一脚。
本来困得神志不清的她痛得一个激灵,睁开眼就看见十来个老少男女簇拥着一个身体略微佝偻的老太太,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朝前而去,连给被踩的她道个歉的工夫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怕自己真在这睡过去错过叫号,强打起精神,坐直身体,用冰凉的手拍拍自己的脸颊。
也巧,叫号的系统女声正好响起:“请16号患者姜颂到三号诊室就诊。”
听见自己的名字,姜颂起身略微活动了下僵硬的身体,快步走向相应的诊室。
推开门,里头那位埋头写东西的老头抬头看她,看见她脸的那一刻,老头粗粗的眉毛瞬间拧在一起,又很快松开。
他从胸腔里憋出一声无语的笑,示意她坐下:“医嘱你是一点也不听,又熬夜了吧?”
姜颂熟练地拉开椅子坐下,顶着两个老大的黑眼圈,没精打采地说:“最近接了一个剧组的单子,人家急用,只能加班加点地做。”
姜颂是个“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手作娘,并以此为生。这段时间有个剧组找她定制了一批古装饰品,说拍戏急用,开价非常高。
昨晚她熬到凌晨三点,终于把所有饰品都做好并打包,只差今天快递员上门取走给剧组寄过去了。
谁料一觉醒来,她这常年累积下来的职业病又犯了。
姜颂举起两只手:“这回两只都疼,关节不敢回弯,一动就疼。”
老头眼睛一闭:“你这是劳损过度导致的腱鞘炎,除了好好休息,没有别的好办法。”
“要不给我打个封闭吧?”
老头一听,立刻吹胡子瞪眼:“你年纪轻轻的干嘛这么拼命!封闭打多了容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你难道不想要这双手了?”
姜颂笑容却有点虚,小声说:“也没那么严重吧,我不会经常打的,这不是情况特殊嘛。”
“反正我不建议你打封闭。”老头盯着这年轻人看了三秒,缓缓叹了口气,提笔在处方笺上写了一串“鬼画符”,“先给你开点药吧,你先用着,不好使再说。”
专业老头都这么说了,姜颂便也没坚持,她也没想真把自己变成“手残”。
“什么灵丹妙药都不如你好好休息有用知道吗?至少半个月别再高强度……不,别再做任何手工活!”
最后的最后,姜颂得到了一张全是“鬼画符“的药单,老头把她轰出了门。
姜颂有点发愁,最大的的单子完成了,可是她还有很多散单没做呢,真休息半个月,那得耽误多少事啊。
她郁闷地拿着单子往取药窗口走,刚走出了十来米,经过一间诊室的时候,停了下来。
里面好像有哭声。
好奇心驱使下,她往那间诊室看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没料到那扇门突然毫无预兆地被人从里面拽开了!
犹如地狱大门洞开,门内本不清晰的嘈杂一瞬间涌了出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足有十来个人,一齐堵在门口,拉扯着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
姜颂认出来,这正是刚才踩了她脚的那群人。
里头有人中气十足地喊:“还想跑,拉住他!”
白大褂逃也似的往外冲,挣脱身后的束缚之后惯性使他往前扑去。
变故来得太快,姜颂仿佛灵魂出窍似的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高大的白大褂朝自己扑过来。
两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块。
姜颂感觉自己好像飞出去了几米,好在摔倒之前被白大褂捞了一把,有惊无险。
他语速极快地问:“你没事吧?”
姜颂还没来得及摇头,白大褂飞快往身后看了一眼,拿出手机迅速按了几下。
“你好,我要报……”
一句完整的话没说完,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蛮横地抢过白大褂的手机。
这男人比白大褂矮很多,但看起来更敦实。他眉毛上方有一道明显的刀疤,令他暴怒的表情显得更加恐怖。
他一把抓住白大褂胸口的布料,阴恻恻地咬着牙:“你他妈的还真是不怕死。”
白大褂皱眉看着对方无礼的举动,语气冰冷:“请你松手。”
“就不松你能怎样!你还敢还手吗?”
“就是,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敢还手今天弄死你!”
这帮人一时间群情激奋,恨不得把那白大褂当场千刀万剐。
姜颂怕波及到自己,下意识贴着墙边往远处躲了躲。
白大褂的手机被男人甩出去,贴着瓷砖一路滑,恰好撞到了姜颂的运动鞋底。
姜颂愣住。
白大褂在看她,姜颂低头去看脚边的手机。
这时,从诊室出来一个哭得双目通红的老太太,走近了便一屁股坐到地上,死死抱住白大褂的腿,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嚎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