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被推出了,围着他的家属顷刻散去。
他连忙回到更衣室换衣服。
从更衣室出来,他一抬眼,怔在了原地。
姜颂从电梯口慢慢朝他走来,手里拿了一沓纸。
在检验科,这样的纸张司空见惯。
他的一颗心随着她走近而不断下沉。
隔着一段距离,姜颂看到他站在不远处,视线向她投来。
他薄唇紧抿,递来的眼神中罕见地没有一丝笑意。
姜颂脚步停顿一下,挤出一个笑容,一步一步朝他的方向走去。
她语气轻快:“我刚去你办公室找你你没在,你同事说你还没下手术,我就来这里等你了。”
“哦,我在你桌上看见了这些报告单,上面都是我妈妈的名字,就顺便拿来了。”报告单上异常的指标被加粗加重标记,她垂眸看着那许多她未曾听说过的医学术语,“这么快就出结果了吗?”
他第一次没有接她的话。
他的情绪在她面前几乎是透明的,她在这一刻真希望自己立刻变成看不懂人眼色的傻子。
“是……”她的笑成了她最后的盾牌,“很严重吗?”
“姜姜。”他不忍心看她难过,想缓一缓再挑个合适时机慢慢告诉她,尽可能地减轻对她的伤害。
她说:“你说吧,我没事。”
他顿了几秒,艰涩开口:“是……尿毒症。”
轻飘飘的四个字一个接一个落入她耳中。
她像个卡顿的机器,缓慢地接收着传来的信息。
巨大的耳鸣声在她脑中炸开,冲击得她头晕目眩,她的视野一瞬间在模糊中晃荡不停,被他稳稳抓住手臂,才不至于摔倒。
她涣散的目光呆呆望着他,看他眉心紧皱,看他神色慌张,他的嘴唇在动,她却一直听不清他的声音。
“姜姜。”
“姜姜?”
他的声音犹如隔了一道玻璃罩子,模糊地落在她耳中,像做噩梦时身侧人急切的呼唤。
仿佛被短暂夺舍,神识归位时,她已经被他扶到了一旁的休息椅上坐着,他半跪在她身前。
她缓过神,很慢地聚焦目光低头看他,抓住他的袖子:“还有多长时间?”
她在问寿命。
她几近崩溃边缘,他不能再刺激到她。
孟决明小心地拣着温和的话术回答她:“如果能有合适的肾源换上,后续生活上好好照顾的话,存活期还是很长的。”
“肾源……”姜颂念出这两个字,嘴唇颤抖,混乱的大脑在极力强迫她思考。
她想到之前偶然看过的科普,问:“亲属的配型成功率会不会高一些?”
孟决明闻言想说什么,但在她充满希望的眼神中最终缓缓点头。
“那我去做配型。”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失魂落魄地往前走去,喃喃自语,“现在就去。”
他拉住她,走到她身边:“我陪你。”
她摇头:“你刚下手术很累了,先去吃饭吧,我自己可以的。”
她像只游魂,浑浑噩噩地向前。
再次被他拦住去路。
她抬头,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你拦我做什么?”
他站定在她面前,嘴唇微微张合几次,身侧的手掌紧紧攥成拳头:“姜姜。”
“我知道我只是个外人,没立场拦着你去救自己的亲人。”他说,“但是姜姜,人体的每一个器官都非常重要,你还这么年轻,想没想过失去一个肾脏会对你的生活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作为……朋友,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这件事。”
她的眼睛不断地掉下泪珠,他想去帮她擦擦眼泪,好好地抱抱她,告诉她不要害怕,他会陪着她。
可他没有这样的资格。好不容易修复的关系,他很怕会被他弄得更糟,他经不起再一次越界带来的后果。
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劝她:“我已经联系了我国内外相关领域的朋友在帮阿姨寻找合适的肾源了,答应我,就算你这次配型成功,也先不要着急下决定,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姜颂却轻轻地笑了。
“能找到当然是最好,但我即使是个外行也知道肾源有多稀有,能配型成功的更是凤毛麟角。”她抹去眼泪,“如果连我这个亲生女儿都不愿意捐献肾源,那又怎么指望别人为了我的妈妈放弃自己重要的器官呢?”
孟决明没说话。
他想,会有的,如果他能配型成功,他就愿意,只要她愿意接受。
可她不会接受。
“这一关,就让我自己过吧。”
她心意已决,他除了抓紧时间帮她寻找肾源,其余什么也做不了。
他喉结轻滚,声音干涩:“好。”
她上前,轻轻抱住他,他一下僵在原地。
“谢谢你,这段时间你真的帮了我太多太多了。”
这个拥抱的每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他竭力压制自己想要抬手环住她的想法。
在她即将要松开怀抱的瞬间,理智霎时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他反手收力,将她按回怀里,用力抱紧,手掌轻抚她的后脑。
温声对她说:“别怕,会好的。”
他肩头一阵温热的湿润,心脏因那抹湿润不断抽痛。
他在心里祈祷着,希望命运能够善待一些这个努力生活的女孩子,就帮她渡过这一关吧。
但在命运的安排降临之前,他会尽他的全力去帮她。
他真的不忍再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睛流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