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枝习惯了院门外冷不丁出现个人。他们不是下田收工或赶集归来，因为顾家小院在山谷的隐蔽处，得绕过好几簇竹林。有时是三三两两唠嗑的大娘；偶尔是形单影只的老人；还有谷坝顽皮又胆小的孩童，看到顾南枝后撒腿就跑。

他们生硬的和她打着招呼，像是做了亏心事一般。如若没见到顾南枝或者院门紧锁，他们还会绕到院墙低矮处伸长脖子东寻西寻。

他们害怕顾南枝寻短见，怕她支撑不下去无所依靠的生活。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要从奶奶去世前两天说起。

凌晨，顾南枝还在赶投标文件。对于他们这样的科技型公司，加班是家常便饭。写技术方案的同事更是熬了几个大通宵。

回家陪奶奶安度晚年的念头在她心里发芽，可项目奖金迟迟不发，她又得循环着做其他项目，然后又落入项目奖金的无尽等待中。这公司她一点也不喜欢，只是苦于难以找到一份持平薪资的其他工作，只能苟着。对于公司的流言蜚语，她也秉持不闻、不问。

办公室的人越来越少，顾南枝也准备启程回出租屋。住在同小区的男同事好心提出送她回家。在这之前，这位热心的男同事已经无数次提出要送她回家。

她对这个看起来憨厚老实，个头和她差不多高的男同事不喜欢也不反感，平日里也和他保持距离。可是今天实在太晚，末班地铁已经收班，她提前叫了许久的网约车也没响应。她干脆就做同事的车，大不了给他钱就是。

他比她年长些，已经来到这个公司8年，这公司上上下下的八卦他无所不知。他好心提醒她要小心老板，此前许多漂亮的女孩子都在这里干不下去。他没有接着说透，但孟南枝也猜出了七八分。

她来这个公司不到一年，见过老板三面。不是她躲着老板，是每次都幸运的错开。老板经常全国各地跑，顾南枝也要到处去投标项目。不过她的确不喜欢的老板。

第一次见面是在新员工大会上。对于一个几百人公司的老板来说，当着一群人对着顾南枝连连叫“美女”，让她有些看扁这个被女领导吹的天花乱坠的老板。事后，顾南枝还接连被几个领导谈话，要她对老板做出评价。当时顾南枝只觉得这公司发展慢是应得的，几个领导围着她这个小角色转。

第二次见面是老板经过她的工位，她当时写文件太入迷，没有看见他。事后她还被领导询问为何不和老板打招呼。顾南枝当场反驳：“每天我身旁经过那么多人，我都一一招呼的话，工作怕是做不完吧。”从此，天天化妆上班的顾南枝再也没有化妆来过公司。

第三次也是最近的一次。一周前，老板突然来问她家庭情况和居住地，顾南枝编了一个和父母住在郊区的谎。

男同事开着车，细数被老板骚扰过的女员工。她们有的现在成了公司二把手，有的还在和公司打官司。顾南枝听完不免心一紧。她以为老板是有贼心没贼胆，没想到居然会有动作。

不过，男同事也说，顾南枝只要少和老板单独接触就行，现在老板的歪心思放在了新来的法务妹妹身上。顾南枝听完只想赶紧逃离这群癫子，恨不得明天就撂挑子不干了。

第二天，她还是按时来到了工位，卑微的加着班。只不过今天的空荡荡的大楼没几个人，经常一起加班的同事今天都不约而同的回家加班，她最后走还得去关灯和空调。

项目部在二楼大平层里，一楼是工厂和展览厅。顾南枝循着楼道走了一圈，检查每个开关。

“你们再这样我就报警啦！”

听起来好像是法务部的张妍的声音，顾南枝竖起耳朵想听的真切些，但声音在“嘭”一声关门后消失。三楼是老板和一堆领导的办公室，还有几个职能部门。

昨天男同事的爆料在顾南枝耳旁回荡。坐视不理还是去一探究竟？顾南枝退回电梯口，又拐进楼道上了三楼。

夜晚的走廊光线很暗，暗的可以看到尽头处老板办公室地板透出的微光。要倒闭的公司真的是灯都开不起！顾南枝在心里骂着。

来到三楼，能听到吵闹声，但还是嗡嗡听不清。顾南枝拐回楼道报了警，警察过来只要几分钟。她准备好承担报假警的后果。

她双手将手机紧紧握在身后，手心全是汗渍。走廊很长，她走的很轻也很快。手机突然的震动拦住了她前进的脚步。是奶奶的电话，奶奶一个人在老家，没有急事不会在晚上给她打电话。她只得退回楼道去接听电话。

她蹲在消防门背后，将声音压的极低：“喂奶奶，我晚点回你。”

“枝枝，明早回家来吧！好不好！”奶奶的语气平和有力，至少听起来精神不错。

“明天再说吧，奶奶……”

“你在这里做什么？”女副总突然走到顾南枝面前，顾南枝只得挂断了电话。

顾南枝心虚的起身，头皮有些发麻。这个领导就是公司一直传的老板的头号情人，但顾南枝没有鄙夷过她，她的工作能力的确不错。

“我下班了，巡楼看看消防问题。”顾南枝撒了一个她自己都不信的慌。

女领导一手把着门，另一只拦住进三楼办公区的口：“保安晚点会巡检，下班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嗯嗯。”顾南枝准备以退为进。不过，女副总在这里做什么？

还没等顾南枝迈开脚步，走廊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和上气不接下气的谩骂：“你们……两个……贱东西！豺狼虎豹。严音，你也是女人，居然替他把门，你会遭报应的。”

严音是女副总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