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筱晓听着鸳鸯的故事，眼眶不免有些湿润。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只狗会忽然拽着她不放。

原来是闻到了她身上鸳鸯的气息。

“所以……狗狗也有转世轮回吗？”贾雪儿问道。

苏筱晓擦了擦眼角，轻声道：“谁知道呢……”

很多事情，总想不明白缘由。

想不明白老黄狗为什么还能记得鸳鸯？

想不明白它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又找了多久？

更想不明白，它千辛万苦地寻来，竟然只是为了那么短暂的相聚。

苏筱晓看着月色下的土丘，不禁联想到，土丘上长满了草的画面。

风吹过，草在摇晃，就像它额头上的那几根呆毛在轻轻晃动。

下一次，闻到熟悉的花香，它应该就知道，自己回家了。

……

苏筱晓的蘑菇大军干活干到一半，忽然着急忙慌地跑到了苏筱晓的面前。

苏筱晓看着脚边叽叽喳喳瞪着两只大眼睛的蘑菇们，一脸疑惑。

蘑菇大军吵闹着引导着苏筱晓朝着林子里走去。

只见半山腰的草木间，躺着一个瘦弱的身体。

苏筱晓上前，将人翻了过来。

这人年纪不大，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他脸上满是泥污，身形消瘦，两颊已经没什么肉了，看上去是饿了很久。

他面色灰败，嘴唇泛紫。

中毒了。

苏筱晓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鼻息——很微弱了。

手掌轻轻覆盖在少年的胸膛，温暖的绿色光晕自掌心透出，小心翼翼地渗入少年的身体。

少年此刻奄奄一息，她的力量并不能清除他体内的毒素，并医治好他。

她能做的，就是先施法护住少年的心脉，尽可能拖延时间。

然后把少年带到祝浮守面前。

人间的药材她虽然略知一二，但是要治病、解毒、救人，她还只是个半吊子。

相信祝老先生和容玦那边一定有办法医治少年。

可是，事情并没有朝着苏筱晓所想的那样发展。

她很快感觉到了一股排斥的力量，掌心的绿光尽数被反弹了回来。

她眉头紧蹙，加大了力量向着少年的体内灌输。

可那些灵力无一例外都再一次被全部反弹了回来。

“这是怎么回事？”苏筱晓低喃道。

不等苏筱晓反应，少年的胸膛，就这样在她疑惑不解的视线下，缓缓停止了起伏。

苏筱晓的眼底闪过惊慌失措，她的动作变得杂乱无章。

她开始按压少年的胸膛，用着她所知道的一切知识尽可能地想要挽救回眼前这个生命。

可遗憾的是，少年的身体一点点冷却。

他的脸逐渐褪色，变得灰白。

像是染上了一层霜。

他死了。

苏筱晓脊背弯曲，她双手垂落，有些颓废地跪坐在地上。

她呆愣愣地看着地上那个再也睁不开眼、再也说不出话的少年，一言不发。

周围的蘑菇们似乎也感觉到了苏筱晓的低落，安安静静地靠在苏筱晓的脚边，陪伴着她。

苏筱晓不知道维持这个状态了多久。

她感觉不到时空的流逝，像一尊埋在土里的半截雕像，僵硬着，一动不动。

直到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自己的肩头。

苏筱晓抬头，容玦漆黑清润的眸子映入眼帘。

“你怎么来了？”苏筱晓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小蘑菇带我来的。”容玦蹲下身，与苏筱晓肩并着肩。

太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也很近。

就像是依偎在一起。

苏筱晓眼帘垂落，修长卷曲的睫毛轻颤。

“我到的时候，他明明还有呼吸和心跳的……我给他输送灵力，想要维持他的机能，可他的身体将我给的灵力全部吐了出来。我就这样看着他死在我的面前……”

苏筱晓抬头，红着眼眶，不解地对上容玦的眼睛：“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排斥呢？”

容玦轻叹了一口气，将苏筱晓揽在了怀里：“他应该已经回天乏术了……仙术不是万能的，你已经尽力了。”

容玦的手悬浮在少年的头顶。

过了片刻，他沉声道：“他应该是吃了商陆。”

商陆，形态极似土人参，全株有毒，根的毒性最大。

这个少年，估计是误食导致毒发身亡的。

苏筱晓整理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心情，“他应该是山脚下村子里的人，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找到他的家人来安顿后事吧。”

容玦牵起苏筱晓的手，脚下的蘑菇大军小心翼翼地将少年的身体抬起，他们一同朝着山脚下走去。

这是苏筱晓第一次踏足山脚下的这个村庄，村子很贫瘠，到处是土黄色的低矮房子。

村子里的路坑坑洼洼，也许是因为前不久刚下了雨的缘故，脚下的泥土潮湿泥泞。

苏筱晓刚准备抬脚踏进村子，旁边一户人家的屋门便被推开。

一位身形矮小的中年妇女端着个盆子，半个身体挤出微开的门缝，结实的小臂将盆子里的水泼了出去。

飞溅而起的污水朝着苏筱晓涌来，容玦随手便给苏筱晓添了一个罩子，这才没有弄脏她的衣摆。

中年妇人看了眼穿着突兀的两人，抿着唇没有说话，转身便准备进屋。

苏筱晓却率先出声道：“请问，最近村子里有没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不见了？”

中年妇女闻言，背影顿了顿。

过了半晌，她才回头，眼中带着戒备与警惕：“你想做什么？”

苏筱晓的眼睛转向身后的蘑菇大军，中年妇女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了那少年的脸上。

妇女的瞳孔震了震，手中的盆子“咣当”一声重重砸在了地上。

屋内的男子被吓了一跳，骂骂咧咧地走出来：“疯婆子你又在闹什么？！”

男子看着眼前的苏筱晓和容玦，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妇女苍白着脸扯了扯男人的衣摆，手颤抖着指向少年。

“凤娃子……那是凤娃子……”

男人粗厚的嘴唇上下碰了碰，“这……还不快去把老刘家那位喊过来！”

男人扭头看向苏筱晓二人，眼中藏着恐惧，声音却一下子拔高：“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是不是你们把凤娃子弄成这样的！”

男人的大嗓门，很快就引来了周边的邻里。

人们渐渐围拢了过来，眼神中带着戒备和怀疑。

苏筱晓环视了一圈，心一沉。

她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这群人认定他们是凶手，冲上来找他们理论要还凤娃子一个公道。

就像是现代生活中抓住机会就碰瓷，想要靠此捞一笔的无赖。

虽然苏筱晓不想把人想得那么龌龊，可有的时候，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好心不一定有好报，甚至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等到四周渐渐安静下来，苏筱晓才缓缓开口，将她遇到这位少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之前那个大嗓门的男人坐在小板凳上，听了苏筱晓的话，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的神情不再那么尖利。

“这娃儿啊，苦啊……走了也好，走了也好，省得受罪了……”

不等男人再说些什么，不远处便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哀嚎。

苏筱晓循声望去，只见一拄着拐杖、满头花白的老妇人扑倒在少年的身上，佝偻的脊背一耸一耸。

那本就满是沟壑的灰黄色面孔因痛苦而皱缩，像是榨干了水分的豆粒。

老人家哭得肝肠寸断，似是要把头顶冷漠的长生天、膝盖下跪着的黄土地，都哭裂开一道口子。

在场所有人听着这撕心裂肺的悲鸣，只觉得心情沉重，或垂下脑袋，或望向别处。

男人将苏筱晓和容玦带到了一边。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轻声道：“那是凤娃子的奶奶，凤娃子命苦，一家人都出事死了，只剩下这个老婆子和凤娃子。

老婆子把凤娃子好不容易拉扯到这么大，谁知道，前不久这凤娃子得了一种怪病，浑身疼啊……

半夜里就听见凤娃子在叫，那声音，叫得人心也跟着揪在一起。

咱们这村子实在是穷，根本看不起病……大家生病了就自己扛着……凤娃子那症状也是奇怪，总是喊疼，谁也不知道凤娃子得了什么病。

凤娃子实在是太疼了，他瞧着村头的狗病了便去山里头找药草吃，自己给治好回来了。就也学着跑到林子里找草药，谁知道，这一去……”

男人声音哽咽。

他的脸上盛满了快要溢出的愧疚。

他撒气似的狠狠锤了几下自己的脑袋，摇头道：“唉，要是我看着点儿，凤娃子就不会跑到林子里乱吃草药了……”

说话间，老婆婆在众人的搀扶下站起身，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来到苏筱晓面前。

老婆婆脸上泪水纵横交错，“谢谢你们二位，把我家凤娃子……带回来……他也不用变成那林子里的孤魂野鬼，找不着家……”

苏筱晓看着眼前这位素不相识的老人家，心中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