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皖迟缓了几秒,似是在犹豫,但还是很快答应了:“想看就看吧。”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十分老旧,插进办公桌上的一个电脑里。他这个只有一道密码,随着几个数字落下,许玖想问这有什么含义,但是欲言又止,始终没问。
结果埃皖反倒自己开口:“我的生日,算了其实不算,是那位活神仙的。我怕每次失忆忘了,就把他记载随身携带的记事本上,上面记录了一些不能忘记的事。上上次恢复记忆后,我还加了一条点名道姓远离谁谁谁,谁能想到他居然改名换姓了,改成叫关继清。”
许玖:“他马甲很多吗?”
“多。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希尔枳也是他其中一个名字。”
密码输入成功。弹出来的是一个视频文件夹,两个挂着黑色封面的视频霍然出现。
许玖原本走进的脚步,在听到他最后一句霎时顿住,似是迟钝反应不过来,讷讷地问:“谁?希尔枳是谁?”
滋滋也同样懵逼了,刚回过神,想提醒她,就被打断。
埃皖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些疑惑:“你来这里,基本历史走向不是应该知道吗。希尔枳,开创豕年,带领仅有的方星人成立了首都。他也就是关继清。只是后来,希尔枳被人推下台,他沉寂了一段时间,换了一个名字铩羽而归,又坐上了最高领导者的位置。”
埃皖摊手:“然后又下台,又上台。现在关继清这个名字不知道是他用的第几个了。”
许玖简直想骂天,没有身份证的人就是会玩。这算什么?搁这个世界玩上真人版部落冲突是吗?有病吧,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有病,脑残,操!
埃皖不知道她的心理路程,操控鼠标的手在桌面的第一个视频稍微停顿了下,才点开。视频出现短暂的短路,过了一会,画面未显,一个男人的声音抢先出来:“怎么样?”
许玖回过神,将目光专注盯着屏幕。这个声音她虽然听的少,但并不难分辨出是关继清的声音。随着这一句,屏幕中倏然出现画面,这是一个摄像头的机位,高空悬挂,正对着几张病床,上面躺着几个小孩,目测五六岁大。
又一道男声,回他:“已经开始输入了,选中的这些有几个出现排斥反应,生命特征不乐观,怕是会......”
许玖看向埃皖,后者手搭在桌上,目色平静,承认:“那是我。”
“找个说法处理了。”关继清冷漠的再度声音响起。
这两人交谈从未出现在摄像头范围内,因此看不到他们的表情。只听见埃皖稍有顾虑,说:“这段时间...已经很多了。”
埃皖听着视频里自己的声音恍如隔日,他担心许玖听不明白,适时解释道:“这时候我帮他研究很长一段时间异能者了,死亡率很高,而且,我发现他意图跟开始邀我入伙的话有出入。我已经起疑心。”
许玖嗯了一声,继续看着视频。
画面背后,关继清不耐烦啧了一声,低声骂了一句多管闲事,然后说:“找个车,每隔一段时间随着送出去的那批藏一点进去,掩人耳目不就行了。”
见劝解无用,埃皖既不应承也不反驳:“......”
没有声音再响起,他们似乎离开。过了一会,这几张小床,其中一个微隆的小鼓包动了动,然后钻出一个小男孩,其他人都在睡觉,只有他是在假睡。
摄像头离得比较远,依稀能看清这个小男孩的脸,虽然还是比较模糊,但三岁看老,从这张稚嫩的脸庞上能到他长大的模样。这板着小脸的,可不就是缩小版的可悯天。
许玖睁了睁眼睛,有些意外在这里会看到他,思绪一下变得十分复杂。
可悯天似乎听懂那两个男人的对话,害怕地蜷缩起身体,抱着双膝,将脸埋在膝盖上,偷偷瞟了一眼摄像头。
这一小片段一闪而过,再往后看基本就是这几张小床上的孩子一些日常生活。时间如梭,监控里像是过了好几天,期间有不同穿防护服的人进来,从他们的嘴里得知这时候的可悯天还不叫这个名字,而是一串代号。
许玖有些迟疑,问:“这不会是四楼的起居区吧。”
埃皖点头:“没错。”
许玖沉默良久,说:“可悯天,也是实验品之一。”
埃皖只是说往下看你就知道了,然后突然点了加速,画面快速流逝。
在起居区的可悯天每天除了看一些从外面带来的书以外就是发呆,多数一个人待着,寡言少语,与他一起的几个孩子几乎没有什么交谈,其实也聊不上什么,因为除了他,进来的孩子没几天就又换了几张脸。不用多说,不见的便是如上对话中,被处理掉了。
只有可悯天一直留下,眼见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直到有一天,关继清又带来了几个人,总共三个,两女一男,推进这一方起居区。
那几个小孩初来有些局促,站在原地茫然地望了望。其中一个女孩比较大胆,慌张地拉住了另一个女孩子的手撒娇:“姐姐,我害怕。”
被拉住的女孩,转过头,脸色冷淡,虽没说什么但还是抓紧了彼此的手。
这一下,几个人的脸彻底曝光在摄像头底下。
屏幕外,许玖心神一怔,盯着那几张小脸,急促地呼吸了几下。
这三人,分明就是,小时候的许玖、方世宴、黎明。
埃皖目光自始至终连半分偏移都没有,这并不意外,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许玖是实验品,对她能觉醒异能有几分了然。只是后来得知......她的身体原来早就换了个芯。
他又想到自己的母星,想到传说中的那个身死的外来者。这世上,相同相似的经历很多,见过听过以后似乎对这种难以解释的事也并不感到意外了。
许玖怔然盯着屏幕,原身许玖很好认,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圆圆湿漉漉的眼睛,带着胆怯,紧挨着小时候的方世宴。
许玖的大脑短路了几刹那,原身许玖和方世宴分明小时候都认识为什么,初见时,她对‘许玖’为什么表现得如此平淡。
很快许玖就知道了。因为他们压根没待许久,小时候记性还没定型,再加上长大了相貌剧变自是认不出来。想通一茬,许玖松了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三人的到来并没有打破可悯天的生活,他一如往常,期间黎明和许玖想跟他打招呼都被他忽视了,似乎知道他们迟早会走,看他们的眼神就像是看死人一般,久而久之他们便失去跟他说话的兴趣。
没过多久,确实如可悯天想的那般,有人来接黎明走了。
关继清的声音再次在摄像头外响起,距离上次出现似乎已经过大半年,他问:“那个代号0013的男孩有成功几率?”
0013指的是黎明。
埃皖回:“他年龄大一点,是最初一批,注入血液后,接触良好,但毕竟是头一例,暂时无法完全把握成功。”
关继清问:“有多少把握。”
埃皖回:“百分之五十以上。”
沉默半晌,关继清压低声音说:“我们的原料不多了,异能者本就少,那些基因血液用一份少一份,要是再研究不出来,你们也不必待在这里了。”
埃皖不卑不亢说:“这本来就是有悖常理,看着那些孩子一个个死掉我们良心也会痛,已经很努力地去减小失误,要不是为了您所谓拯救方星研究出全民皆异能者的计划,谁会昧着良心干这些事!”
关继清:“你在质疑我?”
埃皖说:“...不是,我们追随您,也是为了方星,只是我不太理解,本来我们都已经有一个成功的例子了,而您为什么非要再注射一份什么奇怪的血液进去,那个小孩立马出现排斥当场就死了,还有一些出现变异,咬伤我们好多医生和同事,实验没有成功反而折损了一批我们的人,你知道现在的科研人员和医生有多稀缺吗。后面的计划,恕我不能理解。”
关继清没有说话。
埃皖又说:“目前来看,就这个叫0013的小孩在输入那份血液之后有极大成功的机率,至于后面如何还看他长大怎么样。”
关继清沉吟:“我知道了。”
过了会他又说:“这个0410的,基因融合得不错,是时候该输入血液了。”
0410是可悯天
埃皖:“......”
随即一阵脚步快速离开,那人沉默良久也跟了出去。没过多久,关继清又带了一个人回来把黎明叫了出去。
从画面外的交谈声音可以得知,这个时候是黎文才收养黎明,但自始至终没有听到黎文才的声音。许玖心中思量,黎文才到底是蠢还是爱女心切,这种低劣的伎俩也能将他骗得团团转。
黎明走了。可悯天头一次见到不是被抬出去的人,终是露出一次表情,像是怔然又像是有了一点希望,甚至有时候会跟许玖和方世宴一起说话玩一些小游戏,直到有一天,他们被带出这个起居区。
第一个视频到此结束。埃皖没有立马点开了第二个。
许玖也没有催促,她在消化视频里面的对话,越想越奇怪。关继清以全民异能者的研究方向诓骗埃皖进行研究,以捕杀异能者为血源人造新的异能者,但是出现排斥而死亡。
异能者的出现,是基于方星人的血脉基因为基础,身体负荷越强,觉醒异能概率越高,而出现的排斥,许玖猜测是那些小孩要么不是纯真的方星人,要么就是身体承载不了这么高的负荷,爆体而亡。
关继清掌控着送子观,掌控着这个星球的人口输出唯一的源泉。异能者越来越少,恐怕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纯种方星人越来越少了,再加上他霍霍完的一批,所剩无几。他这是在根源上,断了一个物种的血脉。
许玖感到一阵恶寒,只是,有一个地方她搞不明白,既然是想掌控方星星球,为什么还要造异能感染者。
是为了造出属于自己的生化武器?
过了半晌,埃皖还是没说话,他转动着脑袋,看向病床上那副残躯,说:“那份奇怪的血液就是他的。这就是药引子。”
“也是从这里,我意识到他意图绝不会那么简单。他不是要造异能者,他是要造有艾陌人血脉的异能者。换句话来说,他从一开始想造艾陌人,没有成功,异能者出现,他想要从根开始就是艾陌人的异能者,分出两批来,自相残杀。”
听完,滋滋义愤填膺:“可恶!可恶至极啊!!!”
许玖瞪大了眼睛,浑身汗毛倒立,一个恐怖的猜想迅速在她大脑里形成。也就是说原身许玖,方世宴,可悯天和黎明身体里都流淌着艾陌人的血!
可是!这怎么可能成功!这种反人类的行为为什么会成功!
许玖抑制不住颤抖往后退了几步。这就是原因吗?方世宴随着可悯天去了一趟送子观,得知真相,所以......所以这就是没有办法的事吗?
埃皖看到她充血的眼眶,于心不忍,但还是点开了第二个视频。
画面有短暂的黑屏,倏然一亮,只见已然换了场景,视角从俯拍变成平面。镜头晃了晃,然后对准正中央,这是一个单独的房间,三面黑墙,只有一张白色的床,许玖和方世宴都不在,只有可悯天坐在上面,跟上个视频相比较像是长大了一点。
画面在这里就不太动了。许玖趁空挡,问出疑问,声音颤颤:“她们去哪了......”
埃皖委婉道:“当年你...和方世宴确实被注射了艾陌人的血,但是融合异能没有成功,也没有见你们被感染的迹象,就被放了出去。”
多年后,原身许玖身死,她投身进去;方世宴濒死时刻,她觉醒了治疗异能救下了她。
并且方世宴成功觉醒蛊惑异能。
这份异能到底是多年前的技术融合,还是她自己的影响,谁也不得知。但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成功了。
她成功成为一个,正常的,身体流淌着艾陌人血脉的,异能者!
源于,许玖的穿越,和治疗异能的觉醒。
她带着拯救世界的责任救下的第一个人,却在未来成为了被命运安排站在她对面的人。
许玖默不作声,将手指攥得吱嘎响。
没过多久,摄像头外又出现交谈声。
关继清问:“一切良好?”
埃皖难掩激动:“融合得最好的一个!过了安全期,没有排斥和突变的话,说明成功了!”
关继清舒口气:“终于......另外两个呢?”
埃皖迟缓道:“跟他一起注射的那两个女生?倒是没有不良反应,但是......与基因并不相融,就算她们身体如常,未来也不会觉醒异能。”
过了会,关继清说:“她们年龄也有七岁了,再观察一段时间,要是没起色,就放出去吧。”
埃皖:“好。”
关继清突然又说:“我记得没错的话这个0410和上次那个0013都是输入的空控异能。”
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埃皖顿了顿,回答:“是的,没错。”
关继清说:“......难道,空控异能成功率会高一点。后面多用空控异能。”
埃皖支支吾吾说:“样本不多了,空控异能者更是稀缺,恐怕......”
关继清冷哼一声:“这你就不用管了,就这样办。”
两人离开。
屏幕里日夜不分,可悯天不知被单独关了多久,只有隔一段时间才会出现人给他抽血以及注射一管浓浓黑色液体,然后他都会难受得满地打滚,那一小节苍白无血色的手臂爬满密密麻麻的黑线,狰狞又恐怖。
可悯天害怕地拿手去擦那些黑线,但只是徒劳,擦到皮肤起了淤青黑丝半分不减,每当这时候,他只会双手环抱着膝盖。那是一个极具缺乏安全感,也是一个返璞归真,回到还是未出生婴儿的姿势。大腿紧紧挨着胸口,脸埋在双膝之间,小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回到母胎之中,不再受到疼痛。
周而往复,一次又一次,他大概是习惯了,往后注射的时候,反应不再那么大。
关继清偶尔会来看他,从言语中能感到他对可悯天一次比一次满意。他的语气愈发欢愉,可悯天的脸却愈发木讷黯淡无光。
随着时间推移,可悯天长大了一点,四肢舒展开来,到了该上学的年龄,但关继清并没有把他放出去,而是自己带点书过来给他看,给他讲些知识。可悯天一开始并不领情,甚至是充满敌意和畏惧,每次都离他远远的。
而这时候,关继清就会用吃的,玩的,一些稀奇小玩意去哄他。小孩子终究是小孩子,被这些诱惑之后,渐渐地也就让关继清靠近。
不得不说,关继清惯会演戏,在可悯天面前装得一副慈父的模样,低言细语,教他牙牙学语,给他讲小故事,甚至还让可悯天学着叫他父亲。可悯天并不愿意叫,他脸色僵持了会,又立马道:“没关系,以后你跟我一起生活,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可悯天捏着一本书,小心翼翼地说:“我...想出去。”
关继清脸色变了变,旋即说:“可以啊,但是你必须听我的话。你要时时刻刻记住,这世上,只有我们两个是同类,知道吗。”
可悯天讷讷地点头。
关继清脸色好转,又开始给他讲故事:“传说中,人从神赐的尘土而生。天神赐予他相貌,为他赐名,赋予他理智、意志和不死的灵魂,授予他地位权柄。天神是最好的创造者,他给人吃食,住所,让他们在一片净土生活下去,但是人是贪得无厌的,他们不知满足,向天神一味地索取。天神怒了,降下神罚,将他们从这里驱逐出去。”
“人不得违逆神。”
关继清声音极低,循循善诱:“所以你可要记得,一切都要听取天神的话。”
后来没多久,关继清真的带他出来了。但只是从一个房间换成另一个小房间。一张床,一个书桌,还有不可多得四边形小窗口。
小窗口很高,悬挂在床的上方,每天只有一束小光从那里射进来。可悯天似乎很喜欢那束光,每当出太阳的时候,会捧着书在那方方正正的光底下,翻阅着。
下雨的时候,就喜欢什么都不干,坐在床边听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他仿佛对外面一切声音都好奇。鸟叫虫叫,风吹过的声音,都能引起他的反应。
直到有一次,窗口底下有人在说话。可悯天浑身一怔,打了一个激灵,然后马上爬到床上,伸着短小的四肢去攀爬那一小方口,却怎么也够不着。他不断地手脚并用往上攀,又不断地摔下来,就这样循环往复。
他累倒了,依旧爬不上那个小窗口。
可悯天喘着气,将脸贴着冷冰冰的墙面,用手一下又一下地敲着墙,小声地说:“救命——救命——啊——”
视频在这戛然而止,电脑欻地一下,变得黑幕,将许玖那副空白又交织着复杂情绪的脸清清楚楚框在其中。
而那句救命,还回荡着这一方实验室里。
又或者,许玖想,是那句话在她脑子里不断地回播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