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玖猝不及防跟电脑上自己的那张脸对视上,不由地往后退了几步,恐惧般别过眼,久久不得言。
埃皖无声叹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皆是沉默,似是无形的大手将他们死死禁锢着,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不知过了多久,埃皖身体动了动,看向窗外,原来是远方一抹亮色出现。天光初亮的晨阳,最里一层总是橙黄色的,然后慢慢往外晕染成金色,浅金,纯白,直至照亮整个世界,倒映在他的眼球中:“天亮了啊。”
天亮了,事情大白了,该有决断了。
埃皖收回目光,往旁边侧了一下,盈盈笑着看向许玖:“远方而来的客人,要驱客吗?”
许玖倏地抬眼,恶狠狠地盯了他几眼,然后......夺门而出,门砸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响动,似有灰尘应声落下。
滋滋惊了,他也没想到许玖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你......”话还没说完,遽然许玖从门上弹起来往外冲。
坐电梯下来后,许玖径直走出送子观的大门,就直接跑起来了.......
没错,她跑了。
将身为艾陌人的埃皖、床上那个半死不活的人抛之而后,将所有真相,所有即将面临的胜利,全部的全部,都抛下。
许玖闷头发疯似的狂奔,毫无目的,毫无章法,就连路都没看,只是一个劲地跑。
跑,赶快跑,跑出这里,跑出这个世界,不要回头看,不要去想了,不要去抉择,不要......什么都不要了。
可是,又有一个声音在说,可是,还有瞿白仇啊,他们还没真正在一起过。她还想起队友,晋宁国安秦楼和苏越,说好下次过年要一起包十几种口味的饺子,比赛谁做得最难吃;还有珰彩老师的钱没有还,她还想起上次还跟张新年承诺会回首都教他习刀;她还想起时广湖的牺牲,和温谦瞎了的双眼。其他人没有关系,那他们呢,他们也没有关系吗?
她甚至还在想,要把方世宴抓回来,不要让她一错再错了,可是......该怎么办啊。
耳边风声呼呼而啸,刮得许玖的脑袋生疼,她似乎听见滋滋的叫喊声,又或是胸口疼得实在厉害,她猛地刹住脚步,手扶在一颗树边,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来。
滋滋大喊:“许玖!你气急攻心了!”
许玖抬手擦过唇边,手背带下一块猩红刺眼的血迹,她怔怔地看着,出了神,突然说了一句:“血......这是血...”
滋滋也看到了。监控里原身许玖和方世宴一样被注射了艾陌人的血,那她现在算什么?
滋滋仔细瞧了瞧,大喜:“许玖......你没事,你的血里没有黑丝,你是干净的!你.......”
许玖低头望着,忽然从喉中发出一声嗬嗬怪笑。
滋滋顿时失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许玖笑着笑着语调陡然变了个音,似哭似笑似啼,最后变成疯魔般的喊声,回荡在这片幽深的树林之中。
滋滋感受到她现在这个样子,似颠似疯似魔,他想起以前上过的一课,人是情绪动物,极大悲痛万分之下,伤及根本,陷入难以自拔的境地挨过了就过了,挨不过就完了。滋滋害怕:“......许玖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过了好一会她才回:“我......没事。”
只是这声音嘶哑得听不得,但比之这更让滋滋感到难受的是,许玖哭了。他切切实实感受到胸腔里有一股几欲将人吞噬淹没的巨大悲伤。
滋滋:“......”
“我就是......有点难受。有一点......痛。”
许玖脸上滚下一颗颗硕大无比,滚烫的泪珠,掉在焉了的土地的枯草之上,啪嗒啪嗒,一下接着一下,在这片空荡无寂的虚无中,无比的清晰。
终是忍不住,许玖双手捂住双眼,身体慢悠悠跪了下去,失声痛哭:“啊————”
滋滋:“......”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玖渐渐止住汹涌的情绪,终于喘上一口气,仍由脸上滑过新旧交替的泪痕,滴落在地上。她双目涣散,愣愣地盯着一个地方。
滋滋跟她五感相连,知道她现在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他头低了低,忽然道:“对不起,这些本来都是我的责任,强加在你身上了。”
许玖身体一动不动,只是唇上下开合,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于是在心里回他:“这不怪你,用不着道歉。”
滋滋已经分不清这是什么情绪了,他摇头道:“不一样。”
他固执地说:“不一样的,如果是我,我没有情感,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从许玖眼角又悄无声息坠下几颗泪了,打在枯黄的草叶之上,形成一个小水洼。她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滋滋说:“我只是一团数据啊,我不是人啊。”
许玖重复地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错不在你。”
滋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目光垂了垂,眼前飘过一抹绿意。他感到奇怪,又往下瞥,只见一捧枯草上欲坠不坠挂着几滴水珠,而那绿意正是从这水珠往外散发。
脆弱的枯叶支撑不住想要脱离的水珠,由此水珠掉入泥土,渗进草根。
下一秒,滋滋愣住。
那捧枯草蜕去土黄的外衣,生出绿油油的新叶,昂首挺胸,随风飘扬,如焕新生,骄傲地向其他同伴展示自己的新衣。
许玖的目光也被它吸引,低头愣愣看了一会。
滋滋愕然:“是你的异能...吗?”
许玖没回,反而伸出一手,轻柔地揉捏了下娇嫩的叶片,指尖的纹路与叶脉相接触,仿佛感受到底下的跳动,鲜活的有力的。
......
......
......
许玖重新回到医务院时,已经过了晌午。在回身走廊的门口,她听到一些声响,下意识撤步躲闪了下,确认自己的脸上已经全无痕迹,又清了清嗓,发了一声保证听起来没问题,才深呼吸几下,收拾好心情从阴影里走出,进到那一方小院里。
结果迎面就撞来一人,是晋宁,她神色慌张,六神无主,急急忙忙地往外冲。
许玖赶紧抓住了她,一眼便看出不对劲,以她的警惕性和反应绝不会这么轻易被人擒住。她连忙问:“阿晋,怎么了!”
晋宁先是一愣,看清是她用更大的力抓了回去,咆哮道:“许玖!你去哪了!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我找了全校都没看到你。”
许玖咽了咽口水,让语气尽量正常:“我手机没电了,所以没看到消息,不好意思啊。”
晋宁乱七八糟地上下扫了她几眼,要是她平时肯定能看得出许玖现在不对劲,只是现在没有心思了。她抓着许玖就急吼吼往外走:“没事就好,我们,抓紧去吧,早点去,晚了就不行了!”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的,许玖察觉事态不对,她何曾见过她有这样不冷静的样子,反手抓紧了她问:“怎么了?先说出什么事了?”
晋宁边走边吼道:“快别耽误时间了!黎文才昨天逃狱了!瞿队跟沈庆飞老师去抓,一晚上都没消息,现在断联了!”
她的话劈里啪啦砸下来,把许玖砸得晕头转向的,怎么回事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又出事了,为什么就不能安分一点,到底是哪里出事了。对了!是那通电话,那居然是真的电话,不是来哄她的,她当时怎么就蠢到相信了。
晋宁看她脸色铁青,心知说什么都比不上见到人重要,两人互相拉扯就出了回声走廊,声音落在真实世界才有些实感。
晋宁边走边说:“瞿队和沈老师去之前留了通讯仪,一直都是珰彩老师负责跟他们互通消息,直到快凌晨时候,突然断了信号,电话联系不上,秦楼他们先去城外找他们了,要是刚刚没找到你我也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