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观有些慌张,却又不得不强作镇定,给身边的家人介绍。只不过不需他介绍,席观的父母早就认出了邵听澜。
“邵先生,幸会!你和我们家闻山认识?这孩子,知道我是你影迷,竟也瞒得这样好。”
“他没说过吗?”邵听澜也很惊讶,笑着说,“他还是我老师呢。”
等有了单独说话的机会,邵听澜把席观拉到一边,问:“这么久没见到你,一切都好吗?是出了什么事,还是时间上不方便。你该告诉我一声,我担心了许久。”
“是吗?”席观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去,“抱歉。”
邵听澜隐隐察觉到什么,直白道:“你要是不方便再来给我上课,直说就好,我不会勉强的。”
“不是!”席观急切地否认了。
人群熙熙攘攘,十分吵闹。
席观迟疑了片刻,见邵听澜仍耐心等待他的回答,终于开口:“你上次说进步很快,我只是害怕,等你学成了,就再也不需要我了。对不起,是我自私,我、我怕以后见不到你……”
邵听澜一怔,完全没想到原来席观心里是这种想法,又不禁觉得好笑:“你怕以后见不到我,却又躲着不见我。那你到底想不想见我呢?”
“我当然想了,可是……”
“即使以后你不用再给我上课,可我们还是朋友啊。除非,你不觉得我们是朋友。”
席观似乎有点意外:“朋友?我,我从来没想过能和你成为朋友。你说的是真的吗?”
“自然了,”邵听澜佯装不悦,“要是学成了就把你踹到一边不再理睬,那我成什么人了。在你眼里,我是忘恩负义的人吗?”
“不是,我没有这么想你。”席观瞧见邵听澜眼里的笑意,忽而明白了,放松下来,“能再见你就好,等过了年,我,我会继续给你上课的。”
春天到来之前,邵听澜终于能说一口流利的国语了。可惜天艺的债务危机越发严重,他还是将自己的积蓄投了进去,但犹如泥牛入海,收效甚微。
最后,吕伯父不愿被迫拍摄背叛国家的电影,狠心关闭了公司。天艺公司宣告破产,消息登上报纸,引来阵阵唏嘘。
席观因为配音出色,有几家电影公司邀他去拍电影,他却拒绝了,还是专注学业,毕业后进了一家报社当记者。短短几年,他褪去学生的青涩,变得更加成熟稳重。
邵听澜去了别的公司继续拍电影,拍多少,席观就给他写多少宣传的新闻。新闻、电影两界逐渐有了共识,席观是电影明星邵听澜的忠实粉丝和御用记者。
在外地拍了几个月电影,邵听澜回到汉川,难得与席观相聚。
“现在时局乱得很,瀚音,你一走就是几个月,我很担心。”
谁能料到,当初那个和他说话那么容易脸红的人,现在能镇定自若,甚至带着几分亲昵的口气叫他瀚音呢。
“但拍那些电影有意义,你不是也写了不少文章,不比我安全。虽然换了笔名,但也要小心。吕伯父和良玉其实打算过段时间往南方走,想东山再起,再办电影公司。”
席观一点也不意外:“我爸也是这个意思,战线慢慢往南推,北边打得惨烈。战火只怕不日就要逼近汉川,若是要离开,我们一起走吧。”
然而,当战火真正烧过来时,席观却和邵听澜困在了汉川。吕家和席观的家人已经提前抵达南边,来信说一切都好。
席观和邵听澜合租在一起,挤在狭窄的阁楼,手里的积蓄不敢多用,得留着想办法买南下的船票。
电影已经拍不成了,邵听澜每日在家里,惶惶不安等待席观下班回来。
不久之后,席观的报社也关闭了。日子逐渐过得艰难,但邵听澜一点也不害怕。只要席观在身边,他就觉得安心。
1938年,邵听澜生日前一周,席观外出一整天,直至夜幕降临才回来。进门的一瞬间,邵听澜扑上去把他抱住。
“你去哪儿了?再不回去我就要出去找你!外面这么乱,怎么出去这么久。你……”邵听澜心有余悸,浑身发抖。
今天外面响了好久的枪声,邵听澜总是无法控制地想,席观会不会出什么意外,会不会和许多人一样,就那样猝然变成一具尸体横在街头。
席观忙似乎是匆匆赶回来,气喘吁吁的,激动道:“我有个熟人,拿到几张船票,我就是去见他,好不容易让他卖了两张给我。瀚音,我们可以离开了。”
邵听澜还是抱着他,许久才放开。有那么一瞬间,邵听澜想过,要是他真的出了意外,自己哪怕死也要和他死在一块儿。
没想到,他带回来的却是好消息。
两个人提前收拾行李,带着剩下的两箱没能提前运走的电影胶卷,终于在两天后登上了去往南方的轮船。
便宜的船舱票早就卖完了,一等舱的船票,几乎花光了两个人所有的积蓄。
两人间的船舱依旧狭小,小小的舷窗外,是浩渺的水波。
两张床铺,邵听澜却跑去和席观挤一张床。为了不掉下床,席观只能紧紧抱着他,身体不留缝隙地贴合在一起。
几天后,轮船在云湖港口暂泊,补充补给。邵听澜有点感冒,躺在船舱休息,席观说去给他端晚饭,然而,晚饭是船员端来的,说席观下船进城买东西去了。
邵听澜惴惴不安吃完晚饭,等了一个小时,席观依旧未归。
脑袋昏昏沉沉的,邵听澜只觉得心往下坠,身上也一阵阵出冷汗,强撑着离开船舱。
他们什么也不缺,邵听澜生病的时候,席观就请了船上的一位西医过来给他开了药,吃过之后病情已经好转。
有什么事需要进城呢?
船凌晨就要出发,云湖城这么大,他现在下船,大概也是大海捞针找不到人。
他只好站在甲板上,紧盯着港口的每一个人,害怕席观其实就在其中,只是自己看漏掉。
直至夜色笼罩了整座城市,港口的行人渐渐散去,轮船也变成黑暗中一个模糊的庞大影子。席观依旧没有出现,邵听澜无法自控地被绝望吞没。
如果,如果直到开船席观也没回来,他宁愿从这儿一跃而下,死在这江水之中,化作一条游鱼,也要等着和席观再见一面。
这时,昏暗的灯光中,他看到一个身影往船上跑来,攀上舷梯,走到下层甲板。邵听澜听见心脏剧烈地撞击胸膛,跑到楼梯口,终于等到那个人影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提着一个盒子,看见他时还很惊讶:“不是让你在房间休息,怎么出来了?”
邵听澜看了他几秒,什么也没说,转身往船舱里去,进了房间,面朝船壁,躺在那张好几天都没睡过的属于自己的床铺上。
席观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在床边坐下,问:“瀚音,身体不舒服吗?你看我买了什么?”
邵听澜紧咬着嘴唇,没有任何回应。
“瀚音,”席观扳过他的身体,让他面朝自己,再看到他脸上的一片濡湿时,终于慌了,“怎么哭了,唉,我就是去给你买个蛋糕。今天是你的生日啊,你忘了?这几天忙着逃难,我去餐厅的时候才想起来。对不起,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是不是?我打听了,说是云湖城里现在太平我才下船的,而且是跟着船员们去的。只是蛋糕店不好找,现做蛋糕又费了不少时间。你别哭。”
席观伸手替他擦眼泪,被他偏头躲开。
“蛋糕?什么时候了,我需要吃什么破蛋糕!”邵听澜气得坐起来,“什么都没有你重要,你明白吗?要是你出了什么事,你是要我真的从船上跳下去,陪你死吗?”
“呸呸呸,说什么胡话!”席观捂住他的嘴,“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之前在汉川不都好好的吗?好好,是我的错,我不该冒险的。没有下次了,好不好?我心都快疼死了。”
邵听澜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目光终于落在桌上的一个小盒子上。
“是你喜欢的口味,趁12点还没到,赶紧吃蛋糕。”
席观打开蛋糕盒,只有巴掌大的蛋糕,做工也并不精致,明显是匆匆赶出来的。
“生日快乐,瀚音。”席观切下一块蛋糕递给他。
邵听澜板着脸接过来,吃了一口,皱起眉头。糖放得太少了,奶油很腻,一点都不好吃。
席观赶紧尝一口,忙抢过他手里的蛋糕放下:“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还开着门的,没想到手艺这么差,别吃了,等到了南边,我再补给你一个。”
邵听澜却把蛋糕拿回来,一口一口,好像它是什么美味珍馐,沉默着全都吃了下去。
席观于是也端起自己的,表情痛苦地把蛋糕咽下去。
吃完蛋糕,两个人对上目光,噗嗤笑出声来。
“你总是这样,分不清轻重。”邵听澜瞪了他一眼,手却伸过去,擦掉他嘴角的奶油。
感觉到温热的指尖拂过嘴唇,席观喉结滚动,哑声说:“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我会好好陪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
胸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邵听澜倾身凑近,在那唇上轻轻一吻。
席观身体一僵,在邵听澜想要退开时,环住他的腰,含住了他的嘴唇。
船舱里热得人难受,邵听澜浑身烫得厉害,好不容易暂时与那片炙热的气息分开,急促地喘息着。
“瀚音……”席观意犹未尽,声音低哑。
邵听澜躲避着他的目光,等脸颊上的热度退去些许,才开口道:“我想让你陪我一辈子,闻山,你得陪我一辈子。”
“我会的,一辈子,两辈子,生生世世,我都陪着你。”席观把他揽进怀里,“以后上奈何桥,我也和你一起。喝了孟婆汤,我也不会忘了你。”
邵听澜被逗得一笑:“那肯定是孟婆汤过期了。”
两颗心静静地贴着,轮船在水波中轻轻晃动,邵听澜在席观怀里安然入眠。清晨的天光洒进船舱时,轮船再次启动,驶向入海口,驶向两个人的远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