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夏,炎热而潮湿的空气在汉川城市中间流淌。邵听澜坐在走廊上,用报纸扇着风,汗水浸透了衬衫衣领。
他刚拍完一部电影,知道今天吕伯父和几位天艺公司的主管要开一场重要会议,赶回来的时候会议已经临近尾声。
于是他没进去打扰,等在走廊外。直到喝完一碗在热风里重新变得温热的冷茶,门终于打开,主管们面色沉重,看了他一眼,有人在他肩膀拍了拍,陆续离去。
吕伯父最后走出来,头发已经花白,鼻头沁着汗水,似乎有些歉疚,叹了口气:“没办法,大家都同意换有声设备。你也知道,云湖、东平那边多少电影公司是早就换了的,我们已经落后了,默片的预算可能剩不了多少。公司现在内忧外患,实在是……”
“我都明白,没关系,保住公司是最紧要的。我手里也还有些积蓄,需要的时候……”
吕伯父打断了他:“倒还没到那种程度,公司的事不能牵连你们这些小辈。别担心,良玉快到家了,你回去吧,不是约好一起出门吗?注意安全。”
刚到家,吕石婵从楼上下来,连声催促:“正找你呢,快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两个人要去师范大学看一个学生社团排演的新戏,今天首演,吕石婵的朋友邀请她去看。
演出在校内的一个小礼堂,能容纳一百来人。来看戏的人比预计的多,幸亏有朋友帮忙占座,吕石婵和邵听澜才能在前排座位上坐下。走道中间和座位后面也都站满了人,几台风扇徒劳地转着,送来一丝丝几乎难以感受到的凉风。
为了舞台效果,礼堂的窗户都被厚重的窗帘遮住,室内一片黑暗。得益于此,邵听澜和吕石婵到的时候光线昏暗,没多少人注意到这两个当红的电影演员。
观众窸窸窣窣地交谈着,讨论这台戏的剧情、出演的演员。
吕石婵的朋友低声给两个人介绍:“这次有个新来的学弟,长得十分俊俏,你瞧这屋里许多人,都是冲着他来的。”
吕石婵轻声笑:“谁还能俊俏得过瀚音?”
朋友不服气:“在学校里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了。”
邵听澜被勾起了一点好奇心,不一会儿,一个人手持蜡烛走上台,站在幕布前表情严肃:“好戏即将开场,请诸君保持安静。”
跃动的烛火飘下台后,幕布缓缓拉开。一个显然故意压低嗓子充作老人的声音从台上传来:“天黑了,连一点光亮也没有。家里的灯油烧完了,外面也买不着。这是什么世道,竟然连灯油都没得卖。”
紧接着一个年轻的声音回应了他,清澈得像汉川西边天南山顶的积雪,在春日里融化后,变成的一泓清泉。
邵听澜心头一动,紧接着心脏急速地跳动起来。
如今有声电影逐渐普及,虽然默片尚有市场,但为了与国际接轨,且因观众也十分喜爱有声电影,默片演员们纷纷开始练习讲台词,以适应未来有声电影的发展。
他也尝试过,却始终讲不好。虽然在默片里表演时,演员也会说台词,但不需要考虑说得好不好,只需要专注表演即可。习惯了这样的模式,邵听澜在表演和说台词之间总是容易顾此失彼。
想要增加电影发行机会,开拓市场,他也不能只讲汉川话,口音的问题不解决,外地的观众是听不懂他说什么的。
虽然也有专门的配音员,但一则邵听澜希望能由自己讲台词,二则总觉得许多配音员的声音与自己也不搭,再说天艺眼下还没有全面引进有声设备,而其他电影公司更喜欢实时录音,不想费更多功夫后期配音。
因此,他的工作机会和以往相比少了很多。
但那个黑暗中的年轻声音,却让邵听澜生出了冲动。如果让这个人给自己配音,他求之不得。
台上的主角们终于得到一支蜡烛,小小的火苗燃起,照亮了一小块地方,那个年轻声音主人的脸也浮现出来。
观众席不少人发出低低的惊叹。
吕石婵的朋友没有说错,这张脸在学校里只会数一,根本不会排到第二。一双漆黑但炯炯有神的眼睛,带着凛然的正义,像是个会除暴安良的侠客。
吕石婵附在邵听澜耳边低声说:“我刚才说错了,他这张脸倒和瀚音你不分伯仲,一个俊,一个美。”
邵听澜无声地笑了笑,出众的外貌对这个年轻人而言,大概只是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他表演如此投入且真诚,不知不觉让人忽视了他的长相,全情投入到戏中。演到某些情节时,观众也跟着他一起义愤,绝望,斗志昂扬。
所有人都忘记了闷热,全然被台上的表演吸引。
整整一个小时后,年轻人在同伴的“尸身”旁,挺胸高举着烛火,让这光明照亮前路。礼堂里掌声如雷,邵听澜激动地站了起来。
几名学生拉开窗帘,观众里学生占据多数,忍不住和台上的演员们交流起来。邵听澜看懂了,这场戏里有许多的隐喻,那微弱的烛火就是学生们在危亡的时局里所探寻的,能够救国的道路。
直到有人提醒,时间过去很久,学生们才意犹未尽地逐渐散场。吕石婵和邵听澜假装低头聊天,不引起注意。
等观众们走得差不多了,台上的演员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邵听澜犹豫了一番,还是上前喊道:“这位同学,能问问你的名字吗?”
那位年轻人转过身来,看见邵听澜的瞬间便呆若木鸡。他旁边的一个学生也愣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邵听澜!你是邵听澜!闻山,你看,是邵听澜!他旁边那个好像是吕石婵,是她吧!”
叫闻山的年轻人还没回过神,一个年纪略长的学生走下台,激动道:“电影明星也来看我们的戏?”
“慕名而来,精彩绝伦。”邵听澜伸出手,“要让我上台表演,我是如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闻山,赶紧下去啊。”另一个同学推了他一把。
年轻人梦游似的走下台,方才那个年长学生便介绍道:“这是席观,字闻山。他是邵先生你的忠实影迷,宿舍床头贴的全是你的海报。”
“是吗?真是三生有幸,要论表演,席同学完全当得起我的老师了。”邵听澜把手伸向席观,“幸会。”
席观愣了一下,才擦了擦手心的汗,握住了邵听澜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见席观还没有松手的意思,邵听澜先放开他:“有幸看了这么精彩的演出,我做东,不知各位是否愿意赏光,一起去春山饭店吃个便饭?”
“邵先生太客气了,我们怎么敢当?”年长学生惶恐道。
“我诚心相邀,各位同学万勿推辞。实不相瞒,我还有一些表演上的问题想要请教。”
席观好像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会说话的,嗓子不复方才的清亮:“那就多谢邵先生了。”
他这样一说,其他同学自然也不好再拒绝。
于是一群人在晚霞的橙光中去到春山饭店。
一大桌好菜端上来,青春正盛的学生们顾不得客气,埋头苦吃。
邵听澜找了个机会,趁其他人不注意,坐到席观旁边。
“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席同学是否方便?”
“您不用这么客气,请说。”
“我看你国语说得很好,你不是汉川人?”
“我是在东平出生长大的,不过后来父亲工作调动,搬来了汉川生活。”
“难怪。”邵听澜只遗憾没早点遇到席观,“你也能听出来,我说话时汉川口音很浓,这于拍电影十分不利。所以,今日我实际上是想拜师,请你教国语。”
席观闻言一愣,急忙摆手:“不敢不敢,我还只是个学生。”
邵听澜一笑:“那又如何,三人行,必有我师。你今天在台上的表演着实震撼人心,做我之师绰绰有余。你若不嫌弃,我愿奉上薪资,总不好教你白付出劳动。”
席观更惶恐:“那就更用不着了,只是说几句话的事。”
“此言差矣,我听说在国外,还有专门的学校教表演呢。国内也有几所学校开办过表演课程,那都是要交学费的。要让我无偿地麻烦你,心里也过不去。你现在上学,正是要用钱的时候,就不要推辞了。”邵听澜注意到他一双鞋已经洗得泛白,便又道,“除了教我国语,你愿意的话,我还想引荐你为我的电影配音。你的声音我实在很喜欢。说来惭愧,如今有声电影慢慢占据市场,我却因为台词问题,始终还只能拍默片,已经苦恼许久了。”
许是他眼里的真诚太动人,席观垂眸沉思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说:“行,我答应你。”
“太好了,我以茶代酒,拜谢。席老师,以后还请不吝赐教。”
于是从那以后,只要有空闲,席观就到家里给邵听澜上课。他细心准备了课件,给邵听澜标注字词的发音,找好的文章给邵听澜读。
秋风席卷汉川城时,邵听澜的口音已经去了大半。只不过他发现,自己每次专心读文章时,这位席老师常盯着他发呆。
在席观再一次出神地盯着他时,邵听澜放下文章,笑着问他:“我刚才读的那一段,有什么问题没有?”
“啊?”席观猛地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没有,你读得很好。”
“我小的时候上课,最怕老师盯着我看。你这样看着我,我会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
“没有没有,”席观眼神闪烁地掩饰,“我只是偶尔容易发呆。”
邵听澜干脆坐下和他聊天:“朋友们都说按照我现在的速度,过不了多久我就可以自己出演有声片了。你每天忙着上课,还要过来教我,又去给电影配音,十分辛苦吧。”
“不辛苦,我很开心。”席观顿了顿,说,“那你,是打算要停课了吗?”
“虽然我是给了你酬劳,但不能总麻烦你,有你这样一位良师,我也得好好努力,争取早日出师啊。”
席观不知怎的,勉强笑了两声:“我,我之后要忙着考试,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来上课了。”
“学业重要,那等你考完再说,到时候放了假,有大把的时间。”
“嗯,”席观点点头,好像是真的很喜欢来给他上课,心情似乎低落下去。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邵听澜都没能再见到席观,给电影配音的事也搁置了。
汉川落了几场雪,邵听澜打听到期末考试已经结束,学校放了假,席观却依旧没有出现。
转眼春节到来,邵听澜和吕石婵一起上街买年货,在拥挤的市集上,邵听澜终于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闻山!”邵听澜高声喊,挤过人群抓住了席观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