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哭得累了,脸上换了副愤怒的神色,忽然张嘴大喊着什么,到最后就完全为了发泄情绪,只是高声喊叫。
余文念自然什么也听不见,等女孩喊完,整个人似乎都放松下来,心情平复了许多。他觉得很神奇,在女孩离开后,也学着她的样子朝着江面大喊。
但他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胸中的那股郁滞依旧还在。就好像一个人被强行静了音,他的痛苦、悲伤都不得不变得无声。
余文念丝毫没感觉到畅快,堵塞的情绪最终继续往上,开始从眼睛里涌出来。他嘴角剧烈颤抖着,用手抹去眼泪,但更多的紧接着流出来。
他只好坐到长椅上,不再压抑自己,任凭眼泪在脸上流淌成叶子江。气穿过呼吸道时,他会发出抽泣声,但也仅限于此。而且,他自己并不能听见。
深埋在心底的酸楚一下子爆发出来。他想,他做错了什么,一腔真心给出去,换来的却是这个结果。席观那个大混蛋,明明表现得那么喜欢他,却原来都是假的。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这种滋味。他只是想要一份简单的爱罢了,为什么这么难?
邵听澜脑子里的思绪跟溅了水的油锅一样,噼里啪啦炸着,止也止不住。但现场十分安静,只有江水涓涓流淌,应和着余文念的哭声。
直到邵听澜的眼睛都红了,黎嘉复才喊了卡。
这场戏在剧本上也只有短短一句:余文念在江边泣不成声。
邵听澜本还担心自己能不能演出黎嘉复想要的效果,甚至能不能真的哭出来。但在无声地喊了几次之后,一股凶猛的情绪忽然席卷了他。
他说不清这股情绪从何而来,为何而生,代表着什么,只是完全无法抑制自己的眼泪,好像真的在那个瞬间变成了余文念。
黎嘉复上前抱了抱他:“演得非常好,一条过,素材也够了。今天就拍到这儿,准备收工。”
工作人员们忙着收器材,邵听澜却发现方才短暂止住的眼泪有复萌的趋势。明明已经从角色里走出来了,可那股情绪却完全没有散去。
他依旧想哭,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趁着无人在意,他走入夜色中一个偏僻的角落,靠着树根坐下,把自己藏在一片灌木丛里,确保没人听见。
他恍然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也许是知道哭也没有意义,这是完全徒劳的行为。以至于今日,仿佛要他将过去没流的泪一次补齐。
席观只犹豫了几秒钟就跟了过去,听见灌木丛里低低的哭声,心脏顿时揪成了一团。
他走到邵听澜面前单膝跪地,试探般地喊了一声:“听澜?”
邵听澜浑身一颤,看见黑暗中席观模糊的面孔,忙擦去眼泪,鼻音因为长时间的哭泣而浓重:“啊,我没事,只是情绪有点收不住,一会儿就好了。”
“我知道,”席观顿了顿,“我可以抱你吗?”
“嗯?”
并没有等邵听澜同意,席观擅自抱住了他,像怕他跑掉一样,手臂用力,将他紧紧圈住。
“你……”
“只是觉得你需要这样。”席观的声音比平时低沉。
邵听澜不自觉鼻子翕动,复杂的情绪重新将他吞没。他把头埋在席观胸前,逐渐发出呜咽声,压抑不住,仿佛要把哭声尽数给那胸膛里的一颗心听见。
被热泪浸湿的衣服灼痛了席观,他不由得哑声道:“对不起。”
怀里的哭声顿了一下。
“你道什么歉,”邵听澜难得听起来委屈巴巴的,“我不想听你说这几个字。”
席观下意识又想道歉,但及时止住了。他有想说的话,只是不知邵听澜想不想听。
“我……”
“好了,你可以放开我了。”拥抱的温度慢慢抚平了邵听澜的心,他眷恋这个怀抱,却怕席观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让他再次情绪失控,只能狠心把人推开,“我哭够了,谢谢你。”
席观的面孔已经彻底看不清了,两个人在黑暗中对望。风掀动江波,耳边是涓涓的水声,是平静之上无法平息的躁动。
邵听澜情不自禁伸手,抚上席观的脸颊,在脑子里勾勒着他的五官。
席观倒抽了一口气,邵听澜的嘴角于是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江面上忽然跳动起五颜六色的光,是跨江大桥上的夜灯亮了。紧接着,江边的路灯也一盏一盏亮起来。
灯光照亮席观脸庞的刹那,邵听澜已经收回手,面色平静,站起身说:“回去吧。”
席观跟在他身后,捂着方才被摸过的半张脸,一颗心时而雀跃,时而沉寂。方才灯光一晃,他分明看见邵听澜脸上那促狭的一抹笑。
走到今天这步,完全是他咎由自取。不管邵听澜怎么捉弄他,报复他,不都是他罪有应得吗?
但捉弄也好,报复也罢,只要眼前这个人还愿意靠近他,他都甘之如饴。
温柔的夜风里,两个人不着痕迹地融入人群。叶子江缓缓流淌,像一条缎带,把两颗心缠绕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