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与和风交融的宅邸在夜色中显露出冷硬的轮廓。大门还没打开,走在前面的冰柱停下脚步转过身,俯视着他。
“狯岳。”
稻玉狯岳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几乎瞬间就进入了备战状态,所有感官都尖锐地剖析着结成冰的语调、眼神乃至每一丝肌肉的牵动。然而什么都没有——没有怒气,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惯常带着点调侃的笑意。
一股邪火混杂着更深的无力感冲上头顶。凭什么,凭什么这个人总是这样?不生气,不追问,不给他任何正面冲突、发泄恐惧的机会?这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连他的尖锐和反抗都预料在内的态度,比任何打骂都更让他感到挫败和……恐慌。
他低下头,身体绷得有些发硬,脚步钉在原地,仿佛面前是一片需要评估风险的雷区。
“先去换身衣服,”结成冰略作停顿,目光扫过狯岳攥紧的拳头和略显凌乱的额发,语气寻常得像是在提今天的晚饭,“换好来我书房。”
换衣服。
稻玉狯岳盯着光洁的石板路,上面映出自己模糊而扭曲的影子。
又是这种不容置疑的安排。警告他收拾好狼狈的外表和内心。他讨厌被人看穿,但他即将面对仆人们打探的目光。他无法发作,无法质问,甚至无法长久地呆立不动。这个男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将他推到了必须行动的境地。
“是。”
结成冰一踏入玄关,静候的仆人们齐刷刷躬身,低语汇成一片恭顺的声浪:“欢迎回来,老爷,少爷。”
管家如影子般无声接过羽织,小心折叠搭于臂弯。另一位男仆立刻上前,单膝跪地为结成冰脱下靴子,递上拖鞋。几乎同时,狯岳的贴身仆从小林森跪在他身侧替他换了入室的拖鞋。
女仆长双手奉上的第一方热毛巾递给结成冰。结成冰擦过脸,微一点头,她才将第二方递给狯岳。热茶亦然。
“欢迎回来,老爷,少爷。路上可还顺利?”
女仆长低声问询,目光却在结成冰与稻玉狯岳之间谨慎扫过,那短暂一瞥中蕴含的打量——对狯岳略显急促的步伐、紧抿的嘴唇、乃至衣角沾染的尘土——像细密的针尖,无声地刺探着他竭力维持的平静。
“阿森,这里没你的事了,”结成冰对狯岳的贴身仆从说完又看向女仆长,“晚餐推迟一个小时。”
“是,明白了。”
“是,我们会恭候一个小时。”
结成冰率先向二楼走去。狯岳紧随其后,却感觉那些目光如附骨之疽,粘在他的背脊上。
看。总是在看。
狯岳下颌紧绷,快步向上走去。三楼相对安静,除非仆役打扫,平日很少上来。走廊尽头是他的房间,宽敞明亮,带有能看到庭院景致的阳台。但他此刻无心欣赏,只是重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
半晌,他粗暴地扯下沾染了尘土和冷汗的衣物,从衣柜里胡乱抓了一套深蓝色的家常服换上,接着走到书桌旁,从锁着的抽屉里拿出写有“岳”字的账本。指尖触及冰凉封皮的瞬间,一种熟悉的、基于计算的冷静稍稍回归。契约,数字,明确的付出与回报——这是他能理解并抓住的东西。
狯岳合上抽屉,没有带上账本,走下二楼。廊道上空无一人,仆人们似乎已被有意无意地屏退到更远的区域。二楼的气氛更为静谧,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属于冰柱个人的气息。书房的门虚掩着,从门缝渗出暖黄的光线,在昏暗的走廊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狯岳在书房门前停下,能听到里面极轻微的、似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他抬手,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两下。
“进来。”
狯岳推开二楼书房虚掩的门,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却带着与记忆截然不同的温度。
两个月前,也是在这里。秋日的阳光透过那扇西洋彩色玻璃窗,明晃晃地洒在光洁的木地板上,空气中的微尘都仿佛在跳舞。工具架上那些此刻显得冷硬的砥石和油瓶,在师父手中却像有趣的玩具。冰柱——那时他更像一个兴致盎然的匠人——耐心地演示如何分辨砥石的目数,手指拂过不同质感的石头表面,讲述着水温与手劲的微妙关系。他替自己扶稳那柄练习用的钝刀,引导手腕感受打磨的角度。
“要这样,顺着刀刃的弧线……对,力道均匀……就像在抚摸它。”
师父的声音带着笑意,温和平缓。狯岳记得自己当时笨手笨脚,几次角度不对,师父也没有丝毫不耐,只是握住他的手重新调整。打磨完成后,师父举起那截刀刃对着光仔细查看,满意地点点头:“第一次能磨出这样的光泽,有天赋啊。以后你的刀要学会自己保养。”
空气里弥漫着松木油清香和阳光的味道,师父鼓励的眼神让狯岳心底罕见地升起一点笨拙的成就感,混杂着被认可的细微暖意。尽管他很快将那归因为“学会一项有用技能”的务实满足,但那片刻的、近乎轻松的氛围是真实存在过的。
那个午后短暂浮现的轻松心情,对比此刻简直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那不过是“教学”的一部分,是“投资”过程中必要的技能传授,是维持这段交易关系平稳运行的一环。他怎么就忘了任何温情都可能是麻痹神经的错觉,是让他放松警惕、便于计算的陷阱?
结成冰站在工具架前,背对着门口,正用一块软鹿皮,极其专注地擦拭着一柄胁差的刃身。他身姿放松,但擦拭刃口的动作却稳如磐石,近乎一种匠人般的虔诚。听到门响,他动作未停,直到将胁差举到灯下反复检视,确认每一寸锋刃都光洁无瑕,才将它轻轻放回日轮刀上方的刀架上。
“把门关上吧。”
狯岳反手关上门,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他站在门边没有立刻靠近,目光扫过这间充满金属冷感的房间,最后定格在师父脸上。这里只有他们,他不用维持“少主”的表象,而是呈现更真实的自我。
“过来坐。”
结成冰坐在实木书桌旁的靠椅上,在他的对面空着另一张一模一样的靠椅,下面搭着一张脚凳。
狯岳没有坐。他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挑剔而冰冷地扫视着这一切——亮如白昼的房间、一墙的工具架、堆着地图与文件的书桌和两碗冒着热气的红豆汤。
“吓到了?”结成冰冷不丁提起的语气就像在问“今天训练累不累”。
这种过于轻描淡写的态度瞬间点燃了狯岳努力压制的火气。
“吓到?”他嗤笑一声,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尖利,“那位柱大人不是什么都没说吗?还是说,师父您觉得,我应该为曾经差点死在那座寺庙里心虚害怕?”
他故意将往事撕开一个血淋淋的口子,粗暴掩饰着内心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