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外雨水滴答,落在真金白银砌成的富人湾里,更像是螳臂当车的飞蛾,一寸痕迹都难停留,林望夏想着出门前手机弹窗弹出的台风四级预警。
此刻雨水好像打了一下,狂风乱做刮不进金楼玉阁,却让她开始担心一会会不会一会回家地铁会不会停摆。
好在雨竟真的淅淅沥沥小了下去,只剩下一层潮湿的雾气,黏在都市的玻璃幕墙与霓虹灯牌之间,氤氲不散。
包间内的喧嚣也近尾声。
安德鲁的手无声地搭上林望夏的椅背,指尖在她肩胛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目光却仍热切地望着主位方向,脸上是毫无破绽的笑意。
林望夏知道,躲不过了。
她深吸一口气,无意识的咬掉嘴唇上最后一点唇彩。指尖蜷缩,最终认命地端起那杯几乎满溢的白酒。
澄澈液体在杯壁晃荡,水晶灯的光破碎在满汤清河里,像是碎了无数块的破损琉璃缺口,也映出她自己苍白而稚嫩的脸。
她走向主位,不合脚的高跟鞋深深陷进柔软的地毯,像跋涉在一片无形的沼泽,悄无声息。
“周、周先生,”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努力挤出练习过的得体微笑,“我敬您一杯,感谢您对我们公司的扶持。”
周嘉耘正偏头听特助的低语,闻言,缓缓转过头。
他的指尖微不可察的动了动,却没有任何表示,目光先是落在她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上,继而才抬眼看她。
那眼神没什么温度,更谈不上尊重,像打量一件突然被推到眼前的、并不合宜的陈列品。甚至就连被打扰后的不悦,都没有显示。
空气有片刻凝滞。
安德鲁怕自己的小聪明反而让这位阎王罗刹看出,立刻上前半步,脸上堆满笑,试图暖场:
“周生,这是我们部门刚转正没一年的小林,S大高材生,特别优秀,听说您来,缠着说要来跟您学习……”
安德鲁借着没人看到的角度,手张开顶在林望夏的侧腰,轻轻捅了下,似乎是不满林望夏的呆滞。
林望夏左右为难,她只是刚出象牙塔的鸟,又哪里懂名利场的繁华和暗涌,更不知应该何时出声何时谄媚何时抽身。
眼前泛起一片雾花,正欲开口。
周嘉耘抬手,微小的一个动作,便轻易截住了安德鲁所有未尽的谄媚。
他目光依旧落在林望夏脸上,话却是对安德鲁说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清晰,砸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
“Andrew,”他道,“我上次见Vicky,是在澳岛的生物技术论坛。她替我解决了和瑞仕诺华数据对接的一个关键分歧。我很欣赏她的专业。”
他微微后靠,倚向椅背,形成一个疏离而具压迫感的姿态。
“对对对,Vicky是我们鑫华最优秀的项目负责人,这不是她不在.......”安德鲁接过话茬。
“所以?”周嘉耘在安德鲁还打算滔滔不绝的时候出声,“Andrew,什么场合,用什么人。病急乱投医,是浪费我的时间。”
他视线淡淡扫过安德鲁瞬间煞白的脸,最后,那没什么情绪的目光又落回林望夏手中那杯酒上,“这杯酒,意义不大。”
林望夏当下只觉得脸上“轰”一声血潮翻涌,可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冷的麻木和耳鸣般的嗡嗡声。
她像被无形的耳光掼在当场,所有尊严和勉强维持的体面,都被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剥得一干二净。
她不是来学习的,也不是来应酬的,甚至连敬酒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是一个错误,一个安德鲁病急乱投医的、不合时宜的“医”。像是蓝血餐厅里误入的一碟红米粿,还没来得及上桌,就已经被监察的人气急败坏的扔在地上。
云泥之别的差距,在今晚得到了进一步的写实。还不用画笔或者小说里那般学来,林望夏已经先行被这个社会上了一课。
最终,那杯酒,她是如何僵硬地收回,安德鲁带着小心地领着步履仓惶的她退回角落,恨铁不成钢一般,又喊她自己去找Vicky负荆请罪去。
林望夏像个哑巴,低着头又将自己藏起来。
主位上那人很快又与人谈笑风生,刚才她妄自菲薄一般的敬酒,好似时常发生。甚至都不需要跟在他身边的人再找什么由头遮掩,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被放过。
宴席终散。一行人簇拥着周嘉耘离去。
林望夏被气得不行的安德鲁留下处理后续琐事,自然是没有什么机会能够跟在大人物身后一起走的。
等她抱着一堆杂物还没走出君悦阁辉煌的大门时,正看见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无声滑至门口。
车门被门童恭敬拉开,周嘉耘微一颔首,弯腰坐入车内。
车窗是特制的暗色玻璃,在他身影没入的瞬间,便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