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湾的夜幕,是被霓虹灯一寸寸点亮的。钢铁大楼被裁成一格一格的格子间,城市的喧嚣声骤起,暮色像一块浸了油的灰色桌布,裹挟着这座海滨城市的生息与躁动,而对君悦饭店里的人来说,是承载着珠宝与赞美的锦缎。
林望夏此刻就作为桌布的一员,站在名叫“蓬莱”包厢的梨花木门外,指尖冰凉。
她身上套着香家的当季新款米白色套裙,包臀裙本身是玲珑有致的,可是套在她身上却明晃晃的是一副借过来的时装,过大的肩宽比让本应该看起来精致无比的新装塌下,而她本人就像被这件套装吞下的人形模特,还是不能上商品展示的那种。
唯一能为她今天出现在这里给一个合理解释的,是那一张青葱的美丽的脸。
门内觥筹交错的声浪,混合着某种名贵香水的尾调,像无形的潮水,一波波拍打过来。
经理安德鲁刚刚在电话里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要不是Vicky急性肠胃炎,这样的场合你还进不来!别给我掉链子,里面那位周先生,是我们在港岛总部来的大佛,伺候不好,整个华南区都得地震!”
时间调回到出席饭桌的前半个小时。
宝安区的写字楼灯火通明,细节和腔调一点点打磨着这钢筋铁林的城市,彰显着大城市的精致与冷酷。
就连厕所洗手台用的都是意大利的进口切面瓷砖。
一分一毫,都不是林望夏这种刚出社会还没两年的小菜鸟可以赔偿的起的。
林望夏将手伸入洗手台,恒温的热水就这么冲刷着她的掌心,将最后一点微凉的汗从手上冲刷,她望着一旁被Vicky叫人闪送来的礼服和高跟鞋。
想到终究还是面包价更高,胳膊始终拧不过大腿。犹豫片刻还是将自己塞入这不合身的礼裙和高跟鞋中。
安德鲁的电话又一次打来,压着声音,隔着薄薄手机屏幕都能听见对面的钢琴声悠悠扬扬,“你在哪里,还不来?打不到车就叫专车,公司报销。”
他的语气如往常,林望夏却听出了话里的不快和威胁。
“经理,我已经到门口了”。
她深吸一口气,拽拽身上并不合身的礼裙,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冷气裹挟着酒菜香气,还有那种属于金字塔尖的、松弛而疏离的氛围。
巨大的圆桌主位上,穿着棕色马甲的男人正微微侧头,听身旁一位鬓角花白的老总说着什么。
周嘉耘。一个她只在公司内部通讯录的顶层见过这个模糊的照片和名字。
来之前Vicky私信了她洋洋洒洒的一大堆资料,大概就是他的个人介绍和酒宴上其他应该注意的人。
随即而来的几大段长长的语音,Vicky拖着虚弱的声音,一再反复强调:
“我不要求你做的多好,就今晚好好敬酒喝酒就行,我只要求你这一点。”
林望夏盯着聊天界面看了好久,在Vicky打出一个【?】后回过神,敲了敲键盘,最终发送了一行小字
【OK!】
林望夏回完消息,将手机藏到带进来的手袋里。
周生?
Vicky电话里就是这么叫。
此刻真人就在眼前,包房的温度并不算高,可围着他的人太多,视线或许能将空气灼热,于是就见他摘下袖扣,剪彩得极好的白衬衫被他挽了上去,露出分明的手臂,手臂上带着价值不菲的腕表。侧脸线条利落得像山崖剪影。
只是轻微的一个动作,已经有穿着旗袍的服务生上来将中控调低几度。
他并未刻意张扬,但整个房间无形的重心,仿佛都向他所在的方向倾斜。
有人恭敬地喊他“周生”,带着港岛特有的腔调。
林望夏被安排在靠近门边的位置,几乎是服务生上菜的通道。
她努力降低存在感,社交礼仪这门课是她前半段人生从来没有机会学习过的,手机放入手袋前浏览器还留着半个小时以前她浏览的‘快速酒会入门指南’。林望夏手心划过细细的薄汗,只好学着别人的样子,在自己面前的高脚杯里斟上红酒。
当服务生准备为主宾倒酒时,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想到Vicky还躺在聊天记录里的冷冰冰的警告,下意识抢过那支沉甸甸的茅台酒瓶,“我来吧。”
她才刚刚出社会,天真的以为只要不停地为大家斟酒,扮演一个安静、勤勉的服务角色,就能安全地隐匿自己,熬过这个夜晚。
开始还算顺利,她小心地绕着桌子,从主位开始。
安德鲁带着她,像是旧时主家的婢女,几乎是安德鲁说几句,林望夏就毕恭毕敬的往每个人的酒杯里倒酒。
偶有几个人记得这家小小的子公司有一个雷厉风行的大美人,笑着问到:“Andrew,你们家那位威震八方的大美人Vicky呢?”
“她啊,她不巧今天去苏赣出差去了,要是知道小肖总也在肯定是抢头等舱也要飞起来。只是那个时候刚好在飞机上这不是不凑巧,特地叮嘱我要陪几杯。”
安德鲁的场面话引来小肖总的笑声,三下五除二就化解了尴尬。
林望夏知道自己今天的角色定位是什么,有人问到她的时候她就怯生生笑下,但大多数的时候是没有的,她也就这么有惊无险的过了几轮。
轮到周嘉耘时,她屏住呼吸,生怕酒液洒出一星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