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富说:“老话说得好,‘搬搬家穷三年’,不用说本来日子过得就不宽裕,就是好诧儿(家庭),搬次家也好几年翻不过身来。咱家虽然也不宽裕,但还能够吃的,他要真来借,就让他拉些麦子去,先帮衬着过去这个难关再说。”
快到麦收了,爱民又带着玉叶来到了衣林家,说是先借几袋麦子,等明年种了地就还,才富就说先拉去吃着,什么时候还等有了再说。
临走的时候玉叶非要住下,爱民说:“住下不要紧,可不能淘气哈?”
玉叶答应着。爱民又对文玉说:“表姐,让她住下和翠燕做个伴也行,待两天割麦子,就让她和翠燕去地里拾麦子。”
就这样,玉叶在衣林家住了下来。
割麦、打场、晒场,男女老少齐上阵,麦收足足忙了半个月左右。
这天,早早地吃完早饭,衣林和卫国套上马车,去粮管所交公粮(农业税)。麦子头天晚上就已经装好放在场院里,八口人的夏季公粮,足足拉了一底盘车。衣林坐在车辕后面赶着马,卫国则坐在车厢里的粮食袋上,晃晃悠悠地向八九里外的公社驻地就出发了,同去的还有邻居徐江诚。
到了那里一看,粮管所前的马路上,交公粮的马车、牛车、小推车、拖拉机早已是熙熙攘攘,排成了长队。徐江诚说:“咱们这还是早起来走的,看样子头晌够呛能挨上。”
衣林无奈地笑了笑:“有什么办法,等着吧!”
两人就坐在车阴影里抽烟,卫国更受不了太阳的炙热,跑到旁边屋后的阴凉里坐着,看路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粮管所有两扇大门,都是用铁焊的,正中顶部呈弧形,用铁片铸着“劳动人民最光荣”几个大字,早已是退了颜色,锈迹斑斑。门口两边墙上,“踊跃交售公粮”“支援国家建设”的红漆字还依稀可辨。
一个带红袖箍的中年男子站在门边维持着秩序,拉着麦子的马车从右边进去,空着的马车从左边出来。
当然也有马车拉着麦子出来,那是验收不合格的。赶车人一脸悻悻,走出大门来到队伍的两端,找块干净的地方卸下麦子,摊开来重新晾晒。有些则直接拉着回家,等重新晒干了,或是清除净麦芒、石子等杂质,改天再来交售。
衣林和徐江诚牵着马车,跟着队伍往前挪动着,眼看着就要进粮管所大门,那个带红袖箍的男人把前面那辆车拦住了,说:“到吃饭时间了,过晌再进。”
那赶车人就央求着:“不差俺这一辆,让俺进去吧!”
带红袖箍的也不搭理,把右边的铁门拉上,转身走到左边,指挥着里面的车辆外出。
衣林和徐江诚看看没法,只好卸下牲口,从车上拿下装草料的麻袋,把牲口拴在路边树上吃着草料,三人也拿出各自带的干粮啃着。放眼望去,路两边都是这样三三两两的人,或在车影下,或在树底下、屋后边,有些则顶着烈日坐在摊开的麦子边,他们要提防着有牲口趁空偷吃麦子。
好不容易等到大门重新打开,衣林赶着马车进了大院,按要求停好车辆。一个人就走过来,把手里的带槽的铁皮钎子插进蛇皮袋,再抽出来,上面就盛满了麦粒。倒进一个木板小盒里,再插进另一个蛇皮袋,抽出来,如此三番,有三个装满麦子的蛇皮袋上就多了个牛眼大的窟窿,麦子往外掉着。
在这过程中,衣林脸上自始至终堆满笑容,而那个人则表情僵硬,一句话也不愿意多说,最后抓了几颗麦粒扔进嘴里,咬得嘎吱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干数(干燥程度)还差不多,等着检验结果吧!”
衣林就笑着说:“好!好!麻烦了!”
轮到徐江诚那辆车,同样抽了三钎子麦子,那人最后边嚼着麦粒边说:“不行,太湿,拉回去再晒!”
徐江诚赶紧上前,一脸的谦卑,“这都晒了好几天了,可能夜来后晌没盖好,让露水打了,恁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那人一脸的不耐烦,“那就等检验数据吧。”就走向下一辆车。
过了十几分钟,检验数据出来了,衣林的合格,徐江诚的水分超标。
徐江诚脸就耷拉了下来。衣林说:“要不出去找个路边,摊开晒晒,到傍黑天也就干了。”
徐江诚一脸为难的样子,“也没拿笤帚簸箕,怎么晒啊?”
衣林就说:“也是。这村里没有亲戚?去借个。这么远,省得拉回去再拉回来。”
两人正说着,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就对着衣林喊:“快去过称,别在那里挡着。”衣林赶紧牵着马向前走去。
等过完称,拿着票,衣林和卫国牵着马车来到粮库门前,衣林把麦子扛在肩上,踏着颤悠颤悠的木板,一袋一袋地倒在里面高高的粮食堆上。
出了粮管所大门,太阳已经偏西,门外的马路上还有好多辆车在排队等候,有几户人家的麦子还在路边晾晒。间或听他们议论:
“再不快点就下班了,今日白跑一趟。”
“快慢咱说了不算,今天挨不上,明日早上早来。”
“早来晚来的都得大半天功夫,一个样。”
“还大半天?连来回路上俺要一整天呢!”
……
夏种也快结束的时候,六月六这天吃了新麦子包子,爱民才来把玉叶接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