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网行动的第二天,审讯从早上九点一直持续到下午六点。何总坐在审讯室里,肥硕的身体塞在椅子上,像一坨被装进袋子里的果冻。从始至终他都在说三句话:不知道、不记得、我要见我的律师。
夏春朝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许见欢注意到他的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在跳。他把记录本扔在桌上,活动了一下手腕,骨头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还是不说?”
夏春朝摇了摇头,在许见欢对面坐下。
“他说了别的。”夏春朝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说他是正经商人,说他被冤枉了,说我们搞错了人。”他放下杯子,“就是不说不记得那些事。每一笔都能对上,但他就是不承认。”
许见欢把带来的保温袋推过去,里面是食堂打包的饭,还温着。“先吃饭,吃完再审。”
夏春朝打开保温袋,看了一眼里面的菜:“今天食堂做什么了?”
“红烧排骨,炒青菜。”
夏春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
“其实他不说也没关系,”夏春朝边吃边说,“证据够用了。但李队长想让他开口,把那条线上的人都咬出来。”许见欢把纸巾推过去,夏春朝接过来擦了一下嘴。“那个跑掉的人呢?”
“周边市县都在找。目前为止还没消息。”许见欢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你今天情绪不太对。”
夏春朝停下筷子,抬头看他。
“哪不对?”
“说不上来。”许见欢想了想,“就是感觉你从审讯室出来之后一直在忍什么。”
“心理学家的直觉吧。”
夏春朝沉默了几秒,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夏春朝说,“不是那种看嫌疑人的眼神,是……那种。他知道我是谁。他知道我是夏启清,知道我在那里面待了七年。他看我的眼神就是,‘你以为你出来了就不是我们这边的人了?’”
审讯室的白炽灯嗡嗡响着,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许见欢看着他的侧脸,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藏在平静底下的东西。七年的暗,不是拿到一份证据就能完全走出来。那些黑暗会追着你,在你以为自己已经安全的时候,从镜子里、从某个人的眼神里,忽然冒出来。
“你不是他那边的人。”许见欢说。
夏春朝转头看他。
“你应该比我清楚。”
夏春朝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停下来,用筷子尖点了点许见欢碗里的排骨:“你那块好像比我的大。”
许见欢低头看了一眼,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到他碗里:“给你。够了吗?”
夏春朝看着那块多出来的排骨,笑了笑。
下午的审讯换了一组人。夏春朝在隔壁观察室看,许见欢坐在他旁边。单向玻璃那边,何总还是那副姿态,反反复复说着同样的三句话。观察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夏春朝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许见欢注意到他的节奏变了,不是紧张时那种急促的敲击,而是更慢的、有规律的,像在想什么事情。
“许见欢。”他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他认识我吗?”
许见欢想了想。“认识。至于是不是从‘夜枭’那边知道的,不一定。他这种人,做什么事都留后路。说不定很早以前就查过你。”
夏春朝点点头,没再说话。
审讯进行到第四轮的时候,何总终于松了口。不是全盘托出,而是说了一句:“我要见刚才那个人。”
看守所的走廊又长又暗,日光灯管有几根坏了,忽明忽暗的。夏春朝走在前面,许见过跟在他身后。带路的狱警把他们领到一间会见室门口,用钥匙打开铁门。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有扇很小的窗户,铁栏杆的影子投在地上。何总已经坐在里面了,手铐在桌上反扣着。他看见夏春朝进来,眼睛眯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更接近打量。
夏春朝在他对面坐下。
许见欢没有进会见室。他站在隔壁观察室里,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夏春朝坐得很直,背没有靠在椅背上,手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点着桌面。比紧张时的频率慢,但说明他在等。
何总先开口了:“你长得挺像你爸的。”
夏春朝的手指停了。
“我跟你爸认识,”何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一个老朋友,“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生意做得大,我也刚起步。他帮过我。”他顿了顿,“后来他不想干了,想退出。我跟他说过,这条路进来容易出去难。他不听。”
夏春朝的声音很平:“他跟你们合作的是什么?”
何总笑了起来,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眼睛挤成两条缝。“你不知道?他没告诉你?”他身体向前倾,手铐在桌上发出哐啷的声响,“你爸,表面上做正经生意,背地里帮我们洗钱洗了六年。六年。他经手的那些账,比我手下任何一个人都多。你觉得你爸是什么好人?”
观察室里,许见欢的手攥紧了。
夏春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变,但许见欢看见他放在桌下的手,手指蜷曲着,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然后呢?”夏春朝的声音还是平的。
“然后?”何总靠回椅背,“然后他觉得良心过不去了,不想做了。还说要举报我们。你说这种人,我们要怎么对他?”
沉默。
夏春朝抬起头,看着何总的眼睛。那眼神不是愤怒,是冷的,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是冰。
“所以你们杀了他。”
何总没说话。
夏春朝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没有再看何总一眼,转身走出会见室。
走廊里,夏春朝走得很快。许见欢从观察室出来,几乎是小跑着跟上去。他没有喊他,只是跟在他身后。一直走到走廊尽头,夏春朝忽然停下来,一只手撑在墙上,低着头。许见欢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很小,铁栏杆的影子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光从那里透进来,照着空气中浮动的灰尘。夏春朝的肩膀微微起伏着。
“他说的那些话,”许见欢开口,“不一定是真的。”
夏春朝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是真的。我知道是真的。我爸当年确实帮他做过事,我一直知道。我从十七岁就知道了。但亲耳听见别人说出来,还是不一样。”他转过身,背靠着墙,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疲惫照得无处可藏。
许见欢看着他。“你还好吗?”
夏春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后又拿下来,放进烟盒,把烟盒塞回口袋。
“你爸后来选择了举报。”许见欢说,“他选择了不继续当那些人。”
夏春朝垂下目光看着他。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疲惫,但眼底有什么东西缓和了一点。
“走吧,”夏春朝说,“饿了。”
“你真的好容易饿。”
“办案消耗大。”
……
他们去了市局附近的一家小面馆,就在那条小巷子里,从陈姐那儿走过去大概十分钟。面馆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风扇在头顶吱呀呀转着。夏春朝点了两碗牛肉面,多要了一份香菜。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牛肉切得厚,汤底浓郁。夏春朝低头吃面,吃得很专心,呼噜呼噜的,不带任何防备。许见欢看着他吃面的样子,想起很多年前在警校食堂,他也是这样吃面的,也是这样呼噜呼噜的,周围的人都安安静静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改。那些改不了的习惯——吃面出声音,不吃枸杞,洗完碗要把沥水架擦三遍——都在。许见欢想着这七年里,一个人在黑暗里活着的夏春朝,是不是也会在某个深夜,吃一碗面,呼噜呼噜地,假装自己还在正常的人间。
“你看什么?”夏春朝抬起头,嘴角沾了一点汤渍。
“看你吃面。”
“没见过人吃面?”夏春朝用纸巾擦了嘴,看着他,“你那碗再不吃要坨了。”
许见欢低头吃面。味道和很多年前一样,面条筋道,汤底咸鲜。他吃了两口,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其实记不得警校食堂的面是什么味道了。”
夏春朝愣了一下。“那你刚才说——”
“不是记味道。”许见欢说,“是记得你吃面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