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朝,”许见欢突然说,“如果觉得累,可以说。”
夏春朝敲击键盘的手顿了顿。他转过头,看着许见欢,眼神里有一种许见欢看不懂的东西。
“七年了,”他说,“早就习惯了。”
不是“不累”,是“习惯了”,本质上还是累。
下午四点,技术部传来消息:根据声景分析,李明达描述的背景音最可能出现在三种地点——港口附近的酒店、海滨音乐学校,或者海景住宅区。
“范围还是太大。”陈副队长盯着地图,“从大连到三亚,沿海城市上百个,每个都有港口。”
夏春朝突然站起来:“不,范围可以缩小。”
他走到地图前,用笔圈出几个区域:“首先,钢琴声能清晰传到电话里,说明窗户是开着的。四到五月,北方沿海还冷,不会长时间开窗。所以大概率是南方。”
“其次,海鸥声和汽笛声都很清楚,说明距离码头很近,不超过五百米。”
“第三,对方有南方沿海口音,但不是标准普通话,说明可能来自方言区——闽南、潮汕、或者两广。”
地图上的范围缩小了,但依然覆盖十几个城市。
“还有一个线索。”许见欢突然说,“《月光曲》。”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一般人提到贝多芬的《月光曲》,指的是第一乐章,那个缓慢、忧郁的片段。”许见欢说,“但电话里弹的是哪个乐章?如果是第一乐章,可能只是爱好者在练习。但如果是第三乐章……
他看向夏春朝:“那个激烈、快速的乐章,需要很高的技巧。能在码头上听到,说明弹琴的人水平不低,可能是在表演。”
夏春朝的眼睛亮了起来:“港口附近的表演场所……音乐餐厅?海景酒店的大堂?”
小张立刻在电脑上搜索:“南方沿海港口城市,带现场钢琴表演的酒店和餐厅……我看看……有三十多家。”
“筛选距离码头五百米以内的。”
“还剩十二家。”
夏春朝盯着那十二个名字,一个个看过去。当看到第七个时,他突然停住了。
“这家。”他用手指点着屏幕,“‘听潮阁’,汕港市的海景餐厅。每周五、六晚上有钢琴表演,表演者……是音乐学院的学生。”
“你怎么知道?”陈副队长问。
夏春朝沉默了几秒:“因为我去过。”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三年前,‘夜枭’在汕港有一笔交易。”夏春朝的声音很平静,但许见欢听出了一丝紧绷,“我在那里待了一周。交易方喜欢去‘听潮阁’吃饭,因为那里能看到整个港口。”
他走回电脑前,调出地图:“‘听潮阁’在三楼,窗户朝海。下面是码头,每天有渔船和货轮进出。餐厅里有一架三角钢琴,晚上有人演奏。”
“你能确定吗?”陈副队长问。
“不能百分百。”夏春朝说,“但可能性很大。”
陈副队长立刻拿起电话:“我联系汕港市局,让他们立刻去‘听潮阁’核查。同时,安排人去接李明达的女儿,保护起来。”
命令下达,办公室又陷入忙碌。夏春朝坐回位置,继续看资料,但许见欢注意到,他的手指又微微蜷曲起来。
“你还好吗?”许见欢低声问。
夏春朝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汕港……那地方不太好。”
“怎么不好?”
夏春朝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屏幕,眼神有些飘忽,像在回忆什么。
“那笔交易,”他最终说,“出了点问题。我们的人差点暴露。最后虽然完成了,但……代价有点大。”
他没说代价是什么,但许见欢能猜到。
“所以想到要回去,有点……”夏春朝没说完,但许见欢明白了。
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表现之一,就是回避与创伤相关的地点、人物或情境。汕港对夏春朝来说,就是一个创伤地点。
“如果你不想去,”许见欢说,“可以让其他人——”
“我要去。”夏春朝打断他,语气坚决,“只有我去过那里,认识那里的人。我最合适。”
许见欢想说什么,但最终咽了回去。他了解夏春朝——一旦决定了,就不会改变。
晚上七点,汕港市局传来消息:已经确认“听潮阁”的钢琴师每周五、六晚七点到九点表演,曲目包括《月光曲》三个乐章。餐厅经理证实,几个月前有个常客,总是在角落的位置打电话,说的不是本地话。
“特征呢?”陈副队长问。
“男性,四十岁左右,戴眼镜,右手背上有道疤,像是烫伤。经理说他说话有点口音,但听不出是哪里的。”
夏春朝立刻调出“夜枭”案的成员档案,快速翻找。几分钟后,他停在一页上。
“这个人。”他把档案推到桌子中央。
照片上是个面容普通的男人,四十出头,戴眼镜。档案显示他叫赵志明,是“夜枭”的外围财务顾问,负责对接洗钱渠道。三年前,他在一次“意外火灾”中失踪,警方一直没找到尸体。
“他没死。”夏春朝说,“他投靠了‘影子’。”
“你确定?”
“右手背上的烫伤疤。”夏春朝指着档案里的一行字,“赵志明早年在一家化工厂工作,发生过事故,右手背留下烫伤。这个特征知道的人不多。”
陈副队长立刻部署:“联系汕港市局,全城通缉赵志明。同时搜查‘听潮阁’,找线索。”
命令下达后,办公室暂时安静下来。夏春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许见欢看见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头疼?”许见欢轻声问。
夏春朝点点头,没睁眼。
许见欢去倒了杯温水,又找来止痛药。夏春朝接过去,沉默地吃了。
窗外天色已暗,城市的霓虹灯亮起来。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其他人要么去部署任务,要么去协调资源。
“明天要去汕港?”许见欢问。
“嗯。早班机。”
“我跟你一起。”
夏春朝睁开眼,看着他:“你不用——”
“我是你的心理顾问兼陪同人员。”许见欢打断他,“按规定,你去哪我去哪。”
夏春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你还是这么固执。”
“跟你学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许见欢。”夏春朝突然开口。
“嗯?”
“在汕港的时候,”夏春朝的声音很低,“如果我……如果我有什么不对劲,你记得拉住我。”
许见欢的心一紧:“什么不对劲?”
“不知道。”夏春朝看着窗外,“只是有种预感。那个地方……有很多不好的回忆。”
他转过头,看着许见欢,眼神认真:“答应我,如果我觉得我控制不住了,你就把我打晕带回来。”
许见欢想笑,但笑不出来。因为夏春朝是认真的。
“好。”他最终说,“我答应你。”
夏春朝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许见欢坐在他旁边,看着这个刚从七年黑暗中归来、又要走进另一片阴影的男人。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夏春朝没有一天真正安全过。现在回来了,依然不能。
有些人注定要在刀尖上行走。
有些人注定要与黑暗为伴。
但至少这一次,他不必一个人走。
许见欢拿出手机,定了两张明早飞汕港的机票。然后他关掉办公室的主灯,只留下一盏台灯。
昏暗的光线里,夏春朝像是睡着了,呼吸平稳。但许见欢知道,他没有睡。他只是在闭目养神,像野生动物在危险环境里那样,保持最低限度的休息,随时准备醒来。
七年。
许见欢想起七年前夏春朝离开的那个下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许见欢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那时候许见欢以为,最多一年,两年,他就会回来。
没想到是七年。
更没想到,七年后的重逢,是在这样的场景下——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满身伤痕的归人,一个试图帮他重新学会在光明中生活的心理医生。
而明天,夏春朝不会一个人,就想之前说的,许见欢会看着夏春朝走,会陪着夏春朝走。
许见欢靠在椅背上,也闭上眼睛。
他想,也许这就是命运。
有些人,注定要在彼此的生命里来来去去。
有些人,注定要在黑暗与光明的边缘相遇。
而他和夏春朝,就是这样的两个人。
七年前是,七年后依然是。
永远隔着一道门槛,不清不楚,晦涩不明。
但至少,这一次,他们可以并肩站在门槛上。
一起面对,那道深不可测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