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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安全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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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案组办公室设在市局五楼东侧,原本是档案室的备用房间。四天时间,这里已经堆满了白板、投影设备和成箱的资料。空气中弥漫着咖啡、打印机油墨和熬夜后大家哈欠的味道。

许见欢走进来时,夏春朝已经在最靠里的位置上工作。他面前摊着三台显示器,分别显示着资金流向图、通讯记录分析和人员关系网络。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专注而紧绷的轮廓

“许顾问早。”禁毒支队的小张打了个哈欠,眼睛底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夏哥已经连续工作4小时了。”

许见欢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四十。

他走到夏春朝身边,把一杯热豆浆放在桌上。夏春朝从屏幕上移开视线,看了豆浆一眼,点点头,没说话,继续盯着屏幕。

“有发现?”许见欢问。

夏春朝没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一张复杂的图表:“看这个。”

许见欢俯身去看。那是一张时间轴,标注了过去五年“影子”相关交易的发生时间。

“看出规律了吗?”夏春朝问。

许见欢仔细看了一会儿:“每个月都有,但交易金额有明显波动……等等,波峰都在每个月的第三周?”

“对。”夏春朝调出另一张图,是同一时间段的加密货币价格走势,“再看这个。每次大额交易前一周,比特币或以太坊都会有明显波动。不是市场自然波动,是人为操作。”

许见欢皱眉:“他们在操纵币价来洗钱?”

“更精确地说,是利用币价波动掩盖资金流向。”夏春朝放大其中一次交易记录,“你看,这次他们买了五百万美元的以太坊,三天后卖出,净亏损三十万。但在传统银行账户上,这笔钱绕了六个国家,最后以‘投资损失’的名义回到一个干净的壳公司账户。”

“用三十万亏损,洗白了五百万。”

“而且合法。”夏春朝靠回椅背,揉了揉太阳穴,“税务部门查起来,这就是一笔失败的投资。区块链上的记录看起来就是正常交易。完美。”

许见欢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无数毒品交易、人口贩卖、贪污受贿的黑钱。它们像污水一样流过全球金融系统,最终汇入看似干净的河道。

“简直是太聪明了。聪明得不像人类。”

“能追溯到最终受益人吗?”他问。

夏春朝摇头:“至少六层嵌套,涉及三个离岸金融中心。我们的权限不够,需要国际协作。

“那就申请。”

“已经申请了。”陈副队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省厅昨晚已经向国际刑警组织提交了协助请求。但流程至少要两周。”

他走到白板前,用红笔圈出几个名字:“在这之前,我们得先查国内这条线。李明达的上线是谁?‘影子’的运营中心在哪里?他们用什么方式招募客户?”

办公室里的几个人都围了过来。小张调出李明达的社会关系网,密密麻麻的连线像一张蜘蛛网。

“李明达,四十二岁,离异,无子女。”小张介绍,“有三次走私前科,最后一次是七年前,判了三年,表现良好减刑,五年前出狱。之后在物流公司工作,直到两年前辞职,开始为‘夜枭’开车。”

夏春朝盯着屏幕:“出狱后的两年,他在物流公司做什么?”

“普通司机,跑省内线路。”小张翻看记录,“工资不高,但够生活。同事说他话不多,干活踏实。”

“谁介绍他进‘夜枭’的?”

“一个叫‘老吴’的人,李明达的狱友。但老吴去年车祸死了,线索断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早高峰的车流声,遥远而模糊。

“也许我们该换个方向。”许见欢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明达是个普通司机,为什么会被‘影子’选中?”许见欢走到白板前,“‘影子’这种组织,招募成员一定非常谨慎。他们不会随便找个有前科的人,风险太大。”

夏春朝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李明达有我们不知道的价值。”

“或者,他有把柄在‘影子’手里。”许见欢转头看夏春朝,“在‘夜枭’的时候,你听说过李明达有什么特殊背景吗?”

夏春朝沉思了几秒:“他负责过几次跨境运输,路线都很安全,从没出过事。在组织里,他被称为‘福将’。”

“太安全了。”许见欢说,“一次不出事是运气,次次不出事,就有问题了。”

陈副队长不愧是副队长,是有聪明在身上的,他立刻明白了:“你是说,他的运输路线一直受到保护?”

“或者,他根本就知道所有检查点的时间和位置。”夏春朝站起来,走到窗边,“许顾问说得对。我们一直把李明达当小角色看,也许他比我们想的更重要。”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我需要重新审讯李明达。这次,换个方式。”

第二次审讯安排在下午两点。这次,夏春朝和许见欢一起坐在审讯桌后,对面是戴着手铐的李明达。

李明达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那种认命后的平静。

“李师傅,”夏春朝开口,声音温和,“我们又见面了。”

李明达点点头,没说话。

“这几天我们查了你的很多事。”夏春朝翻开一份档案,“你在物流公司的时候,跑的是省内线路。但公司记录显示,你有四次‘车辆故障’,都是在边境城市附近。”

李明达的手指动了动,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一次,在临江市,你说发动机坏了,修了两天。第二次,在河口县,你说爆胎了。第三次……”

“警官,”李明达突然打断他,“我就是个司机,车坏了很正常。”

“是正常。”夏春朝合上档案,身体前倾,“但你的四次‘故障’,时间都很巧。巧到每次故障后,当地都会发生毒品走私案,而且每次都能成功。”

审讯室的空气凝固了。

李明达的脸色开始发白。

“我不是……”他的声音有些抖。

“你不是故意的?”许见欢接话,语气平静,“我们知道。你只是个工具,被人利用了。但李师傅,你想过没有,为什么选你?”

李明达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困惑——那是真实的困惑,许见欢看得出来。

“因为你可靠?因为你技术好?”许见欢摇头,“都不是。是因为你容易控制。你有前科,需要钱,不敢问太多问题。最重要的是,你觉得自己不重要,不会怀疑自己为什么总是那么‘幸运’。

夏春朝接过话:“但你真的不重要吗?你想想,你的每一次‘故障’,都为谁提供了便利?你运输的那些‘普通货物’,真的普通吗?李师傅,你把幸运想的太简单了。”

李明达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低下头,双手抱住脑袋。

许见欢和夏春朝对视一眼。这是突破口。

“李师傅,”许见欢放软声音,“我们知道你只是棋子。但棋子也有选择的权利。你可以继续沉默,保护那些把你当工具的人。或者,你可以告诉我们真相,给自己一个机会。”

长时间的沉默。审讯室里只有李明达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他的声音嘶哑,“每次都是电话联系,号码不一样,声音处理过。他们给我路线,告诉我什么时候‘故障’,在哪里停。钱会打到一张卡上,卡是用假名开的

“你怎么知道该听他们的?”夏春朝问。

李明达犹豫了一下:“因为……因为他们知道我女儿的事。”

许见欢皱眉:“档案显示你无子女。”

“是私生女。”李明达的声音更低了,“她妈是我年轻时候的女朋友,后来嫁人了。孩子不知道我是她爸。我每个月偷偷给她寄钱……他们知道。他们说,如果我不听话,就告诉她真相,告诉她爸是个罪犯。”

这是典型的控制手段——抓住一个人最脆弱的地方。

李明达最脆弱的地方就是他的女儿。

“她多大了?”许见欢问。

“十九,在上大学。”李明达的眼圈红了,“她很优秀,拿奖学金。我不能……不能毁了她。”

夏春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见过联系你的人吗?哪怕一次?”

李明达摇头:“没有。但……有一次,我听到背景音。”

“什么声音?”

“海鸥声。”李明达努力回忆,“还有汽笛声,很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还有……钢琴声,有人在弹钢琴,弹的是《月光曲》。”

夏春朝迅速记录。海鸥、汽笛、钢琴——这些细节可能指向一个具体地点。

“还有吗?”

“那人说话有口音。”李明达说,“不是本地口音,也不是普通话。有点……有点像南方沿海那边的,但又不完全一样。”

审讯又持续了一个小时,李明达提供了更多碎片信息:对方偶尔会提到“码头”、“仓库”、“晚班船”。但始终没有具体地点或人名。

结束时,李明达突然抓住桌沿:“警官,我女儿……她能没事吗?”

夏春朝看着他:“如果你配合,我们会保护她的信息。”

“我不是说这个。”李明达的眼睛里满是恐惧,“我是说……他们会不会已经盯上她了?如果知道我说了……”

许见欢心里一沉。他看向夏春朝,夏春朝的眉头紧锁。

“我们会安排。”夏春朝最终说,“但你需要继续配合。”

回到专案组办公室,气氛凝重。

“必须马上找到他女儿。”陈副队长说,“如果‘影子’真像我们想的那么厉害,他们可能已经知道李明达在配合我们了。”

夏春朝站在白板前,用红笔写下李明达提供的线索:海鸥、汽笛、钢琴《月光曲》、南方沿海口音、码头、仓库、晚班船。

“钢琴是关键。”许见欢说,“能在码头上听到钢琴声,说明附近有居民区,或者……有娱乐场所。”

“钢琴培训班?音乐学校?”小张猜测。

“也可能是酒店、咖啡馆、或者私人住宅。”夏春朝盯着那几个词,“但结合海鸥和汽笛声,地点一定靠海。”

陈副队长拿起电话:“我让技术部查一下,沿海城市有哪些地方能同时满足这些条件。”

办公室里又忙碌起来。夏春朝回到电脑前,开始搜索沿海码头的实景地图。许见欢倒了杯水,走到他身边。

“你担心吗?”他轻声问。

夏春朝没抬头:“担心什么?”

“担心李明达的女儿,也担心如果我们动作太慢……”

“担心没用。”夏春朝打断他,但声音很轻,“我们能做的只有加快速度。”

许见欢看着他的侧脸。七年卧底生涯让夏春朝学会了一件事:把情绪压到最低,只专注解决问题。这是一种生存技能,但也是一种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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