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磨若无其事坐到蒲团上。
扇子是称职的屏风,掩住恶鬼的实情。
琴叶看过来,只能对上一双带笑的眼睛,像雨后初晴,照进云雾,绚丽而不失柔情。
自然而然就想象起阳光撒进来:教主像往常那样,露出温暖的笑意,白橡色头发圣洁透明,青葱指节修长分明。
定是一副相当漂亮的画卷。
然而,教主时常待在室内,直到晚上才出门、下山。
琴叶抱着孩子,不免生疑,“教主大人好像一直不大爱晒太阳。”
童磨对琴叶的问题并不意外,她是人类,朝夕相处,发现他的异样,是迟早的事。
童磨早就准备了答案,心里毫不慌乱,甚至喟叹,「居然现在才发觉不对劲吗,小琴叶真是比好多教徒都笨呢。」
顺便提一句,那些教徒都因为聪明得到了提前进入极乐世界的奖励。
童磨舔了舔唇,眼底流光溢彩,是邪恶与正义矛盾的交织。
他何尝不知人死如灯灭,然而,圣人的面具日复一日镶嵌在脸上,早已变成真皮。
童磨很快为自己解释,他只是为了让他的教徒们摆脱痛苦而已。
与其在明白真相之后,惶惶不可终日地活着,不如一死了之,虽然失去了生命,但也失去了烦恼、忧愁、痛苦、磨难、厄运、疾病啊!
回想那些善举,终是“正义”战胜了“邪恶”。
他合上扇子,娓娓道来,“我儿时生过一场大病,从那之后,皮肤就再也不能接触太阳了。”
“还有这种病吗?”
“是呢,一直到现在也好不了,其实我也是个脆弱的病人哦~”
琴叶视线下移,盯着教主胳膊上的腱子肉,委实看不出病弱在哪。
然而,琴叶对他有些百分百的信任,纵然不明所以,也只当天下之事无奇不有。
童磨装模作样地垂眸,稍微演出一丝失落,她便信以为真,十分贴心地安慰,“见不到阳光也很好啊,教主大人的皮肤很白呢,就像…就像用美玉雕出的男菩萨!”
这是琴叶搜刮了肚子里的墨水才想出的形容,她深以为然。
而童磨像个轻易被哄好的孩童,在心旷神怡中,下意识想跟琴叶分享自己的秘密,“我的确有一樽菩萨,也许改天可以给小琴叶见一见。”
琴叶以为教主说的是菩萨的雕像,并没有多想,毕竟很多教会都会供几樽菩萨像。
她点头嗯了一声,随意抓了一把凋落在台面上的花瓣,逗孩子玩,“伊之助快看,下雨咯~莲花香味的雨,是不是又漂亮又好闻呢?”
伊之助的绿眼睛瞪得圆圆的,好想快点长大,和妈妈一起玩。
童磨撑着下巴,身体比思想先一步偏向了台下天真烂漫的姑娘,直到她把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歪着脑袋,头冠都快滑下来了。
琴叶并未察觉,花瓣周而复始被捞起,伴随她银铃清脆的笑声,翩翩飘落,如同虚无缥缈的仙术有了明晰轨迹。
瞧他把这个人类姑娘养得多好啊,凌乱的青丝如今打理得干干净净,面容白皙,眼底不复愁云,指尖因为劳作的茧子也消失彻底。
胜过她那个死掉的丈夫,少说百倍,童磨突然得意地想。
山间的夏日虽然比镇上凉快几分,但人倘在夏日的悉悉声里,总是忍不住惫懒。
琴叶给伊之助打着拍哼歌谣,没把孩子哄睡,自己先眯上了眼。
意识浅眠,脑袋便摇摇晃晃找不到支点,眼看就要倒在地上,童磨走下台,伸手拖住,将她的脑袋置于大腿上。
平凡又幸福的事莫过于甫一打瞌睡,就有人送来枕头,琴叶脑袋蹭了蹭,睡得更安然了。
咂巴嘴,无意识道了一句热,童磨便张开一把金扇给她扇风。
恍然发觉,原来扇子除了取人性命,还有纳凉之用途,累月经年,他都忘了呢。
没过一会儿,童磨感觉腿上有些湿润。
……看来她睡得很香。
很快用血鬼术清洗掉。
童磨把伊之助抱过来,指腹搭在他的小鼻尖,使坏按成猪鼻子。
“你妈妈真是个傻姑娘。”
伊之助鼻子痒痒的,朝他手上毫不客气地咬一口,可见长大以后是个有仇必报的孩子。
童磨哼笑,“牙都还没长齐的小猪崽,脾气真是不一般啊。”
约莫半个时辰后,琴叶眼皮打了一架,艰难撑开,等到发现自己正枕在教主腿上,顿时就清醒了。
她直起身,第一反应就是摸脸,还好,还好没流口水,不然她都不好意思面对教主了。
琴叶抿了抿嘴,掩住不自在,“教主大人,我今天准备做红豆饭,等我做好了,可以给您送来尝尝吗。”
不可否认,童磨对琴叶做的吃食有微末的兴趣,但他压根尝不了人类的食物,理所当然地拒绝,“不必了,小琴叶,我得出门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