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这样,昭昭,不该是这番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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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瘦了好多。
旁的都和吴家村时无甚变化,只衣着、装饰奢靡了:锦绣铺就的紫袍上,松松垮垮地挂着琳琅珠玉的蹀躞带,披罗戴翠,华贵非常。任谁看,都是个明光烁亮的世家子。
金玉堆里的人,堆金叠玉倒是极合适的,昭昭慨然。
如果这满身的珍奇不会发出“丁零当啷”的碰击声就好了,还能让人实心实意地夸一句赏心悦目。可急于奔命的当下,稍有风吹草动便是不绝于耳,对着那副贵重到夜风扬不动衣袂的盛装,她只有满腔的无奈:“世子殿下,做贼也要打扮得这般隆重吗?”
“咦,你怎的知晓我是做贼来的?”远溯双眸澄净,“都是赃物,见者有份,改日卖了也分你一份。”
想是饮了酒,他的面色少见的酡红,叫漆黑屋子外的月光照了照,呈出一种奇异而脆弱的温润。
还有心思说笑,看来,救自己一遭不至于误了他今夜的筹谋。
昭昭的步子放松快了些。
她问道:“这个扳指,也是赃物?”
上上下下的精金良玉里,唯有拇指上的玉韘成色旧了,细细看去,还可见其上深深浅浅的磨损。
也是这会儿,昭昭才发现,不知何时,远溯已握了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臂肘走了一路。
虽然,还隔着一层衣袖。
“扳指?的确不是。”远溯翘了翘拇指,解释道,“这是长辈的旧物,我自小带着,无事不离身,平日里且就当信物来用……”
他不讳言贴身之物的来历,絮絮说着,边说边要将扳指摘下示人,摘到半途,却又旋了回去。
昭昭不自觉抬眼,又微微别过脸去,装作未曾注意过他的举动。
“快到了。”远溯道。
他们走得是一条荫蔚的羊肠小径,藏在万草千花间,从外面看进去,连下脚的地方都找不见。怪不得远溯始终从容,“丁零当啷”也不在意,原来是有十足把握遇不上波折的。
何以把握十足?当然是有备而来。
何故计出完全?为了赵留鬓?为了屏州?为了巡河御史?为了……东宫党和离宫党?
何等图谋,能令平素安闲的定王世子秘而不宣地从京中跋涉至此,潜入例州的草野地、又流连屏州的富贵场?
……
思量间,昭昭突然想起殷碧沏的闲话——她说,有人出价千两,请托事机,送一坛酒给客居陆府的定王世子……
……是事机?京中、例州、屏州,总有事机。
事机的声名是藉甚,然其不涉皇家事的规矩约定俗成,本就不该插手此间,更何况定王世子的相关休戚不免涉及长公主。一次也罢了,自己那时同竭伽吵了一架,接了例州的活实为赌气,后面来到屏州也算偶然。可此前送酒的云白良、今夜赴宴的琚清商似乎也都已牵涉其中了,一而再、再而三,到底何时是偶然,何人、何事是刻意为之?
变数,究竟谁才是变数?
……
思来想去,昭昭只觉得,这一趟番离山庄是来对了。
她脚下停了停,正色道:“我不会白得殿下的恩惠。”
远溯随她缓步,不置可否:“没有我,你也逃得脱赵留鬓。”
“但会艰难得多。”昭昭坦然,语气愈郑重,“我不会白得殿下的恩惠。”
趁热打铁,她摆出讨价还价的作派:“世子殿下,你用得到我。”
又走出十几步,远溯徐徐道:“这世上,可供定王世子差遣的人,不知凡几。”
言下之意,他不需要她。
那又如何,她亦非趋之若鹜。
昭昭扭着手腕,揪住他的袖口:“世子殿下,你用得到我。”
远溯愣了愣,笑了,笑得颇疑惑:“如今你倒不置身事外了?”
“与我无关的,趋避有益,所以置身事外;与我有关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哪里又真能置身事外?”
“想躲,横竖是能躲开的。”远溯眯起眼睛,透过螺髻,瞥着她略略抬起的下颌。
他们差了大概一个头的身量。每每有风过耳,她披散的发绺便擦着脸颊飘曳而去,恰到好处地,披拂于他的肩上。
昭昭则直直看向远溯:“世子殿下,你不是来做贼的,你要找的是这山庄里的蹊跷,对吗?”
远溯只犹豫了刹那,很快默认:“你的消息倒挺灵通。”
猜对了。输人不输阵,昭昭底气更足了:“不是我的消息灵通,是事机,事事皆可为。”
“事、事、皆、可、为?”远溯一字一顿,像在质疑,更像在确认。
他问:“那你呢,我何必一定要选你呢?”
“殿下不放心我?使我为你所用,不比放任我的去留,更让人放心吗?”
闻言,远溯只慢慢地“嗯”了一声,听上去心不在焉。
这反应着实令人费解。昭昭正回想着有无失言,却见远溯忽而探手,将她额角一缕染血的碎发揉至耳后。
“世子殿下……”
“昭昭,你在威胁我吗?”他的笑晦涩不明,“但是昭昭,即使被我牵染、铤而走险,你也甘愿吗?”
“我可以,”昭昭顺势将脸贴上他迟迟吾行的手掌,“为殿下,我可以。”
是“可以”,而非“甘愿”。
额角的血是凉的,她的脸颊也丝丝的凉,然他掌中融融,心,亦是一发不可收拾地温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