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个定王世子。
昭昭一怔,收刀、抽手,将要从远溯身上跳起来,一个不稳,又跌倒他怀中。
她嗅到浓浓的酒味,从他身上,他怀中。
昭昭立时挺身,远溯也一同起行,却是他握着她的胳膊,稳稳扶她站起。
四目相视,咫尺之距,她看不清他。
不过数日之隔,吴家村的幕幕竟已惟恍惟惚,彷佛年深日久。
昭昭看着远溯,须臾一瞬,她想起江沄,想起吴世川,还想起吴堪,想起许许多多……唯独想不起的,是眼前人的种种。
或许,是她刻意不去回想——他们之间,天渊之差,萍水相逢,何必再见?
貌似不经意地,她挣开了他的牵挽。
荆棘塞途、后有追兵,这种境况下与远溯重遇,说不庆幸是自欺欺人的。坦率来讲,昭昭不止庆幸,更觉心安,她明白身边人绝不会此时取了自己性命,更不会平白无故纵了他人来取自己性命。
就像在吴家村时,她一次次笃定过的那样,她信他。
无论如何,这都是个可以依傍的人,因为他是长公主的亲生子,所以是她不当不信的人。
想到这儿,她却垂下眼睫,闷着嗓子,问了一句全不相干的话:“你伤风了?”
倒也没那么不相干……鼻齉、声哑,难道那日在仙灵画坊,果真是他?
远溯没承想她会这么问,下意识确认道:“什么?”
“无什。”昭昭冷道,“可巧,世子殿下,别来无恙。”
是他就是他吧,堂堂定王世子,总不能偷摸听了墙角,还要找自己计较那些有的没的三言碎语吧。眼下,皮肉之苦不堪忍,什么前嫌都得先撂手一旁,当务之急,是尽快处理了鲜血淋漓的创口,逃之夭夭,才好保命。
昭昭胡思乱想地琢磨着,再抬起眼时,正投中那对熠熠的眼眸。
略显刻意地,远溯轻咳两声,目不别视道:“你见着我,并不意外?”
她于是反问:“殿下见着我,不也一样?”
不期而然,远溯其实是意外的。远远地,他敏锐觉察到了促忙促急的脚步声,还以为行踪暴露,顿时心下着慌,错身去探,正寻见一抹蜜黄轻轻巧巧跃进眼帘,这才安下心来,将她认出。
“怎么这样着急,嗯,有人追你?”远溯一指勾开窗缝,四下望了望,“你今晚闹出什么动静了?”
窗子振了振,漏进几缕月光,叫一屋子的暗褪了褪。然后,他回身,不防,一个血淋淋的昭昭出现身边。
……血,满脸满身的血!
宽大的衣衫此刻涔涔地黏在她单薄的肩背上,像鸟儿被折断的翅,搅着纷乱的长发,缠夹不清地混在一处。湿漉漉的发际,仍有沥沥的血珠滴垂、滚落,浸染白如纸的脸泛起邪门的绯色。
明灭之间,昭昭犹如不生不死的鬼魅,半点儿活气都快不见,唯有那双倔强的眸子,猩红、明亮,动人心弦。
久别重逢的欣喜抛诸脑后,远溯不可置信地望着她,望着望着,目光下移,又望见自己沾血的双手……
“赵留鬓!是赵留鬓伤得你!”他颤了声,“走,我……我带你走。”
不是疑问,尽是后怕;并非命令,而是恳求。远溯心内悔恨交加,悔是深悔,悔不该自以为是,还不将周一康的顾虑听进耳中;恨是恼恨,虽憎赵留鬓心狠手辣、横无忌惮,但更怨自己轻忽,坐视祸积忽微。
“我不能走。”
“昭昭……”
“叫我‘孟娘’,赵孟娘。”昭昭打断他,“我在这里还有诸多事情要办,不可半途而废。”
她哪还有诸多事情可办,纵然有,拖着这副惨兮兮的病体,又能办成什么事情?
她只是,莫名有一点不甘心,还不愿对他示弱。
“半途而废?身亡命殒之时,你可还能这般逞强吗?”远溯突然冷笑,“利用我,全身而退,不是更有利于你的计划吗?你莫非要与我狡辩说,从没如此算计过?”
他话说得刻薄,却非凭空贬损,昭昭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到底无从否认。
更何况,她听得出,他意在激将。
就在这思绪万千的当口儿,远溯捉了她的衣袖,软下声气道:“走吧,你的伤要紧。”
“世子殿下,”昭昭的声音很轻,“你不该对我这种来路不明的人发善心。”
“来路不明?是否来路不明,我自有分晓。”
远溯目光下掠,落到自己攥着她衣袖的、沾血的那只手上。湿漉漉的绉纱裹在指间,粗重、生涩,又有些滑腻,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抓不紧、松不下,着实拿捏人。
天渐冷了,一身的湿衣就这么被在赤淋淋的血肉上,可怎生是好……
“倒非我心善,全为了你着想。”他道,“我来这番离山庄自然也有所图。他们追你,东翻西找一通,找不找得到,都不能放过我的住处,一来二去的,叫赵留鬓起疑,怕才真是要碍了我的事儿。”
这话诚然,并非藉口,可昭昭置若罔闻,仍未松口。
远溯默了会儿,朝窗外一示意,又转了个话锋:“你,不信我?你以为我会把你卖给赵留鬓?”
……多周至呀。
他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已然帮她张罗全了一应因由,真也好、伪也罢。她可以半推半就,可以顺水推舟,还可以将计就计,怎么都好应承下来,连句“谢”都不必多言语。
昭昭叹了口气。
她再不识好歹,也抵不过性命当前,哪会再在推拒送上门的机会。但说远溯为人,见善必迁,乃长公主一脉亲承,像是个施恩不望报的性子。长公主当年厚恩尚无法还谢,今日又多承此番援手,往后,自己可要怎样酬答才足够呢?
“世子殿下,我欠你一个大人情。”她垂眼,看见他们交叠的衣袖,借由月影镀下一泓黝暗,像河漫滩流覆缓慢的水流,涓涓不壅。
“半死不活的人,还有气力念叨什么人情不人情的?”远溯笑得很淡,“你大可当我是心血来潮,不忍现成的苦肉计被摒弃,无须介怀。”
“世子殿下,你又怎知这不是我的苦肉计?”
“是便是吧。”
人无碍,就好。
他设想重遇,设想她以无数种姿态出现,左思右想,唯独没想到过一个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