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晴阳慢慢走过去，轻声唤她：“妘欢？”

陆妘欢抬起头，看着她，散漫的目光好不容易才聚焦，仔细辨认了一会儿。

“安晴阳？”她叫出她的名字。

安晴阳松了口气，她认出她了，遂在她旁边坐下。刚一坐定，陆妘欢忽然扑进她怀里，将她狠狠一撞，力道之大，两人都差点倒下，安晴阳好不容易才稳住。

陆妘欢像是一只恐慌的小兽，终于找到安全的依靠，将脸埋在她肩上，开始呜咽起来。

“为什么……这样对我？”她声音闷在安晴阳衣服里，断断续续，时而情绪高昂，时而低沉幽怨，“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说走就走…想回就回…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我做错了什么？”

……

安晴阳搂着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小孩：“你什么都没有做错，错的是别人。”

苏琛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熟悉的无力感从心底漫上来，整个人堵得慌。

她的事，他不知道。她的过去，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他也不知道。

他站在这里，像个局外人。

“安姐，你们在说什么？”他开口，声音发紧，“她怎么了？”

回答他的不是安晴阳，而是顾清远。

“她是感情创伤急性发作。”顾清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而专业，“从临床心理学角度看，这是典型的创伤应激反应，当某些积压的情绪超出个体的承受阈值时，会被潜意识强行释放出来，表现为失控、回溯、情绪宣泄。她现在不是清醒状态，是创伤记忆在说话。”

苏琛愣住：“感情创伤？”

“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表现形式。”顾清远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别处，落进黑暗，“不一定达到临床诊断标准，但症状很典型。情感创伤的核心特征之一是触发反应，某些特定情境、话语、甚至气味，都可能激活创伤记忆，让患者重新体验当时的情绪，哪怕理智上知道那段关系已经结束。”

苏琛沉默了一会儿，问：“是因为成宇吗？”

“具体是谁我不清楚。”顾清远摇头，“你们来之前，她宣泄很多，根据她断断续续说的那些话，我推测她经历过一次情感上的重大落差，很可能是一段关系的突然终止，而且是单方面、无预兆的终止。这种经历会给个体造成两种核心创伤：一是对情感的不可预测性产生恐惧，二是对自我价值产生怀疑。她会反复问我做错了什么，就是典型表现，她在为对方的离开寻找自身的原因，哪怕理性上知道不是自己的错。”

“可是她早就不喜欢那个人了！”苏琛急切否认。

顾清远看向他，目光很平静，不带任何情绪：“苏琛，感情创伤和‘是否还喜欢那个人’是两回事。创伤是过去的伤害留下的印记，不是现在的感情状态。她可以不再爱那个人，但那份伤害还在。”

他顿了顿，接着说：“从日常表现来看，我没想过，她也会有这种创伤。”

“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安晴阳忽然开口，她搂着陆妘欢，没抬头，“跟那人分手之前，她痛苦挣扎过，但分手之后，她该干嘛干嘛，跟没事人一样，我还以为她早就过去了。”

顾清远看向她：“这也是创伤的典型特征，当伤害太大时，心理会启动自我保护机制，把那些情绪压下去，藏起来，假装没发生过，这叫情感隔离。但隔离不等于消失，压下去的东西还在，只是被关起来了。”

说完，他神色复杂地看向陆妘欢，今晚撞见这样的她，让他意外。

他一直以为，陆妘欢是一个心理非常强大的人——她也确实强大，强大到平常根本没有应激障碍的表现。

“她平常控制得很好，可能是今晚这些酒，也可能是其他，把那扇门打开了。”

他看向苏琛，眼中有些许安慰：“她现在这样爆发出来，反而是好事，长期压抑的创伤才是真正的隐患。”

苏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陆妘欢缩在安晴阳怀里，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这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她那么清醒、那么强大的一个人，永远站在自己面前保护自己，此刻却蜷成一团，像个受伤的孩子。

不，她就是受伤了，很严重的伤。

“你需要知道的是，”顾清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种创伤虽然被她隐藏得很好，但它一直在那里。它会影响她对感情的认知和反应，比如对亲密关系的不信任，对感情的不安全感，对承诺的怀疑。你不一定能从表面看出来，但它在。”

他直视苏琛：“我目前还不清楚具体哪些因素会触发她的创伤反应，不过以后要注意尽量避免制造类似的场景，比如突然消失、不告而别、单方面终止关系，这些都有可能激活她的创伤记忆。”

苏琛没有说话，全身气压一瞬间变得很低，低到安晴阳都感觉到了寒意。

他忽然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顿了几秒，换了只手，又开始扇。

顾清远和安晴阳被他吓得大惊失色，眼看着他还准备继续，顾清远匆忙站了起来，制止了他。

“你跟着发什么疯？”顾清远语气是罕见的严厉。

苏琛抬头看他，双眼通红，仿佛泣血。

“对不起，我不知道。”苏琛忽然开始道歉，“之前，我刻意对她避而不见过。”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我不知道。”

他痛苦出声，语气中满是自责，以及无尽的后悔。

见他冷静下来，顾清远松开他，坐回了长椅。

苏琛看着那个缩在安晴阳怀里的人，看着她抖动的肩膀，听着她含混不清的呓语。她受的伤，不是他造成的，可那些伤一直在她心里，在她永远不会主动提起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就会触发。

那么自己在发现她跟成宇相见之后，对她的回避、冷落，甚至让她生出误会的时候，是不是一直都在伤害她。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做不到克制的单纯、炙热，最终会衍生出占有欲、猜忌，会伤人，也会自伤。”

“我希望我们能慢慢来，我也希望你能更成熟一些。”

“我累了，就会选择离开。”

……

原来她并不是随便说说的，她早就被伤过了，所以心有抵触。

可即便心有抵触，她对自己也只是一边纵容一边抵抗——也不是抵抗，她只是希望自己能更成熟些、慢一些。

此刻，他不得不承认，顾清远说他幼稚，完全没说错。

他似乎从来都没有照顾过她的感受，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迁就自己。

风从天台吹过，带着高原夜里的寒意，寒冷刺骨。陆妘欢在安晴阳怀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声，终于彻底安静下去。

“我背她回房！”直到陆妘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苏琛才开口。

他上前凑近，握住了陆云欢的双手，她不再排斥他，不过依然依赖安晴阳，稍稍离远一点，她就会生气，嘟囔着直找安晴阳。

苏琛背着她，安晴阳扶着她，顾清远垫后，三人花了一番力气，终于将她送回了房间，放回床上。

陆妘欢离不开安晴阳，她只能在床边守着，等苏琛回到小客厅的时候，他才看清楚，顾清远的脸上有一道明显的指甲划过的红色印记。

苏琛：“你的脸？”

顾清远：“嗯，她抓的。”

苏琛：“抱歉。”

顾清远：“没事儿，被挠了一下我就躲开了，不像你，挨了那么多拳打脚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