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图书馆人不多,主厅层层延伸的拱券底下站着几个大一的学生。他们正满怀激情地讨论着如何发展新的能源,如何重新振兴迈肯,振兴这个星球。
他们根本不知道迈肯是怎样运转的,他们单纯又无辜,像一种美丽的,行将灭绝的鸟类。
当我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他们辨认不出我与他们的不同,他们不会知道我身上有枪,也不会知道我今晚要去做的事。
直到下午,那群人仍然聚在那里。有时我觉得他们的热情也有作伪的成分,所谓拯救世界的热情慢慢成为一种社交气氛,把他们联结在一起。
这与赛车俱乐部把富二代们联结在一起没有太大的区别。
我抱着一摞书走过主厅,肩上忽然被拍了一下。
“温卡!”
我回头一看,笑起来:“米莉?你也是来赶论文?”
米莉是个性格开朗的omega。她和我在同个实验室,也和我一样是格斗社成员,我们很熟悉。
“不,我是来看笑话大全的。”米莉说,“天呐,不然呢?除了赶论文,谁会在这么好的天气来图书馆?”
我朝门厅的方向偏了偏头:“除了那群‘救世主’?”
米莉低声笑起来:“喂,温卡,你有时候也很刻薄呐!不如我们去听听‘救世主’们在说什么?”
“啊,我想还是……”
我想还是论文比较重要,但是米莉已经把我拽了过去。
"看看这些能源流向!拉文斯星每天吸收的能量足够迈肯运转三年!而我们竟然在讨论怎样节约医院的照明!"有人道。
“呵,依我看,拉文斯星不过是转移矛盾的借口,就算只在地球,只在迈肯,难道资源的配给是合理的?低城的人活该去死吗?”
“可事实就是大部分资源都优先供给了拉文斯星!现在,地球必须显示出它的重要性,必须显示出它和拉文斯星共同发展的可能……”
我转头看向窗外,那倒三角形的建筑如同神圣的高塔。等到云顶建成,地球的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
“拉文斯星,我们总被告知,只要拉文斯星发展起来,将来大家都会有新的更好的去处,可是有多少人能熬到那一天?他们根本就是在给人分类!一部分人有生存权,另一部分人没有!而那一部分人默默死去,这才是问题的核心!”米莉忽然高声说。
看来她被那热情感染了。当然了,她和他们才是一类人。就算偶尔开刻薄的玩笑,他们仍然单纯,善良,充满热情,渴望拯救世界。
我想在将来,在云顶降临的将来,世界上的人也会分成两类。
体面,自足,幸福的人类,和浮游生物。
“我真是受够了这里!上帝啊,要不我们和拉文斯星一起毁灭算了!”讨论没有结果,一个人仰面躺倒在沙发上。
“不,我们不能这样被消灭!自由意志,我们有自由意志!一个人身上有着所有人类的尊严!”
——这就是将来的浮游生物,以为自由意志是一切的浮游生物。他们有种可爱又愚蠢的固执。
就算云顶建成,他们还是会像现在的人一样,矛盾,惶惑,终日犹疑,不断迷茫,却自以为自由。
而那幸福的人早已跟从云顶,受到云顶的指引,自此得到确定无疑的人生。每一步都无比笃定。
“温卡,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温卡?温卡?”
天色渐渐暗下来。
窗外,云顶变得更加璀璨,更加美丽。
而派汀先生说的那个名字也逐渐在夜色里浮现出来,名字里的字母仿佛形成蜿蜒的小径,指向人们最终的命运。
“米莉,我得走了。”
…
从图书馆到码头,有三条大路可以走,三条大路又分叉成一个又一个的小街区,每一个街区都有数不清的人,数不清的窗户,和缠绕在一起的故事。
唯一相同的是,所有街区的道路最终都会一路向下,奔涌到海边。所有的道路,车辆,路的名字和人的名字,无一例外会被海水侵蚀,直到消失殆尽。
但也有些名字会在一瞬间消失。
在码头上,那个名字就是那样在一瞬间爆裂开来,变成纷飞的羽毛消散在海边的雾气中。所有与那个名字相关的道路一并消失殆尽。
解决掉了……解决掉了。
枪口还有余温,我的手被后坐力震得发麻。
这个人背叛了派汀家族,但我仍愿他的灵魂能够在另一个世界安睡。在那里所有人只是一个人,每个人都回到与造物主同在的位置,不会有背叛之说。
我缓了一会,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开枪过后的十几秒钟是我的灵魂最寂静的时刻。痛苦和罪恶都被按下暂停键,风从海面上吹来。风从来没有那么真实地吹来过,它们扑在我脸上,像鲜活的,有生命的东西一般。
我只感受到风,那只开过枪的手宛如不存在。
但那十几秒很快就会过去。苦修带会把我拉回现实,会昭示我犯下的罪行,会提醒我那已死之人可以安睡的世界与我毫无关系——我是个会下地狱的刽子手。
静静地感受了一会大腿上传来的疼痛,我准备把尸体踢进海里就离开码头。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树枝的响声。
有人?
我立刻转过身,把枪口对准窸窸窣窣的灌木丛。
夜幕已经降下,灌木丛里只有风声,摇曳的影子矮矮的,像万圣节时小孩子拌的鬼。没有人,也许只是只鸟,或者獾,也许是我太过敏感了。
“杀过人,但不敢喝酒。”带着阴冷笑意的声音。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