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太唐突了，邀请一个几乎还是陌生人的男性深夜进入自己家。

可仙道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暧昧的神色，他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懒笑意的眼睛，此刻映着路灯细碎的光，显得格外专注而温和。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就……麻烦你了。”

这段弧度滚烫地灼烧着千夏的耳廓，她几乎是立刻就转过了身，不敢再看仙道此刻的表情，埋头快步走向公寓楼的门禁。

刷卡时，指尖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我到底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在踏上第一级台阶时便轰然作响，冰冷的金属扶手触感真实，却无法冷却她脑中一片混乱的嗡嗡声。

邀请他来家里，和刚才差点踏入他家，在旁人眼里，不，甚至在任何一个理智的旁观者眼里，真的有本质的区别吗？

或许……是有的。

脚步在陈旧的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在拷问自己的愚蠢，但她强迫自己继续想下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梳理着那点微弱的“区别”：

这是她的领地。

狭窄、老旧、家具简单到近乎寒酸的一居室，每一个角落她都了如指掌。她知道哪块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警告，知道窗户锁扣的松紧程度，更知道厨房流理台下方那个抽屉里，那把用来处理食材的刀放在什么位置。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冷颤，却又奇异地带来一丝扭曲的安定感。

更实际的是，她无比清楚这栋廉价公寓糟糕的隔音。墙壁薄得像纸，楼上夫妻每晚的电视声，楼下学生练萨克斯的跑调音符，都清晰可闻。同样，只要她提高音量喊上几声，或者制造出足够引人注意的响动，用不了五分钟，好奇的邻居、或许还有那个总在楼下管理室打盹却耳朵灵光的管理员大叔，一定会围拢到她的门前。

这么一想，那几乎令她窒息的后怕感，似乎被强行压下了一些。

她走到了自己所在的楼层，走廊的声控灯因为脚步声亮起，投下昏黄的光，照亮了尽头那扇属于她的，漆色斑驳的房门。

千夏在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响声。她能感觉到仙道就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没有催促，连呼吸声都轻缓得几乎听不见。

这种沉默的尊重，此刻却让她心情更加复杂。

她终于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属于她自己的小空间的气息涌出，淡淡的洗衣粉清香，旧书的纸墨味，还有一丝冬日里总是挥之不去的清冷空气味道。

她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低声说，声音干涩：

“……请进。”

在仙道踏入玄关的前一秒，千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抢先一步跨入屋内。

“请、请稍等一下！”

她的声音急促，顾不上看身后仙道的反应便径直奔向沙发，将随意搭在上头的两件家居服迅速卷起塞进柜子，又顺手将茶几上摊开的几本参考书摞整齐。

当她做完这一切，才意识到自己正背对着门口，像个守卫领地的紧张小动物，她深屏住呼吸转过身。

仙道仍站在玄关处，正微微弯着腰。他修长的手指勾着运动鞋的鞋跟，动作轻缓地将鞋子脱下，整齐地摆放在门边，紧挨着她那双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然后他直起身，身上只穿着深灰色的袜子，踩在陈旧的木质地板上，没有再往里走一步。

他就那样站在玄关与房间交界的光影里，像一道礼貌而清晰的分界线。

“打扰了。”

目光坦然地扫过这间一目了然的小小空间，千夏顺着他的视线，心又提了起来。

她看到墙角那个有些摇晃的书架，看到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植，看到厨房料理台上洗得发亮的廉价餐具……这一切在朦胧的夜色和室内暖黄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厨房……在那边。”

她指向左侧那个小小的开放式区域。

“请……请随便坐，我很快就好。”

仙道点了点头，走到连接着厨房的小小餐桌旁，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需要帮忙吗？”

他问。

“不用！”

千夏回答得太快。

“……真的不用，很快的。”

随即又放低了声音。

她从冰箱里取出食材，半棵白菜，一小盒菌菇，还有昨晚剩下的半锅米饭，动作麻利地清洗，切菜，烧水。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水流声，锅子放在灶台上的轻响，这些熟悉的声音渐渐盖过了她擂鼓般的心跳。

她背对着他，却能明确地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存在，像是一种安静的陪伴，让她握刀的手逐渐稳定下来。

水烧开了，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抽油烟机不锈钢表面映出的，她微微发红的脸颊。将切好的蔬菜和菌菇放入锅中，看着它们在清澈的滚水里翻腾，颜色变得鲜活。然后，她拿出两个碗，盛入温热的米饭，撒上一点盐和撕碎的海苔，最后将滚烫的高汤缓缓冲入碗中。

茶泡饭的朴素香气，混合着蔬菜汤的清甜，悄然弥漫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

当她端着托盘转身时，看到仙道依然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轻点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他的侧影在昏暗的光线下，褪去了平日那份游刃有余的疏离感，显出一种淡淡的疲惫。

千夏将托盘放在桌上，一碗汤，一碗茶泡饭，还有一小碟她自己腌的脆萝卜。

“很简陋……”

她局促地说。

仙道收回目光，看向面前朴素却热气腾腾的食物，眼底微微一亮。

“我开动了。”

他拿起汤勺，双手合十。

喝一口汤，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他轻轻舒了口气，肩膀似乎也跟着松弛了一毫米，接着舀起一勺浸透了汤汁的米饭，送入口中。

千夏坐在他对面，没有动自己那一份，只是紧张地看着他。

仙道慢慢地吃着，没有说话，但那种专注而满足的神态，远比任何赞美都更有说服力。

“怎么样……还可以吗？”

千夏小心翼翼地问道，像这种再朴素不过的餐食，拿出来招待客人实在不像话，可她已经没有更多精致食材可供选择。

她有的，她的全部，此刻在仙道面前一览无遗。

“该怎么说，你的料理，让我觉得……”

仙道放下勺子，片刻的思索后露出坦诚微笑。

“有一种很幸福的感觉。”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小小的公寓里，只剩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食物温暖的气息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