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客气。”

绿灯亮起，仙道很自然地虚扶了一下她的后背，示意她先过马路，这个小动作体贴而不逾矩。

到达时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人，馆内传来篮球撞击地板的砰砰声、哨声和男人们带着笑意的呼喊声，入口处贴着「XX与XX广告公司友谊赛」的简陋手写告示。看台上稀稀落落坐着些人，大多是球员的同事或家属，气氛很家常。

仙道带着千夏走进去。

“坐这里视野比较好。”

他指了指一个靠前但不显眼的位置。

“我去热身，大概十五分钟开始。”

“好。”

仙道朝她点点头，快步走向更衣室，几分钟后，他换上深蓝色的训练服走了出来，背后印着公司的logo和数字「7」。他正和队友进行赛前热身，运球、传球、上篮，动作流畅得与周围略显笨拙的同事们形成鲜明对比，汗水微微浸湿了他额前的黑发，在体育馆炽白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比赛开始，水平果然如仙道所说，是一群上班族的业余娱乐。运球失误、传球出界、投篮离谱偏出……场上一片欢乐的混乱，观众席不时爆发出善意的哄笑。

但仙道在其中，像一颗误入砂砾的珍珠。

他的基本功扎实得明显，运球稳健，步伐清晰，投篮姿势标准。但他似乎刻意收敛了实力，更多时候在为队友创造机会，耐心地传球、卡位，甚至在同事失误时笑着拍拍对方的肩。

然而，当机会真正来临时，那份被压抑的才华还是会不经意地流露。一次快攻反击，他接到传球，面前空无一人。没有选择简单的上篮，他轻轻跃起，手腕一压——篮球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空心入网。

是个三分。

动作轻盈舒展，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好球！”

观众席响起掌声和口哨声。

仙道落地，很随意地和跑过来的队友击了掌，脸上依旧是那副轻松的表情，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扔了个纸团。

千夏坐在看台上，看着那个在球场上流动着生命力，与酒吧里沉静模样截然不同的仙道。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他的眼睛在明亮的灯光下亮得惊人，每一次跑动、跳跃、传球，都散发着一种纯粹的，属于运动的快乐。

上半场结束哨声响起，球员们聚在一起喝水，仙道仰头灌了大半瓶，喉结滚动。他抬起手臂擦了擦额头的汗，深蓝色的训练服紧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流畅的肩背线条。

亲友们争相凑上前，千夏犹豫着要不要去自动售卖机那边买瓶水送去，仙道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扫过看台。

然后，他看到了刚起身的千夏。

四目相对的瞬间，仙道朝她摆出不用麻烦的手势，他晃了晃手中的空瓶，又指了指板凳上一整箱半敞开着的水。旁边的队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起哄地撞了撞他的肩膀，仙道笑着推了那人一把，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又看向千夏，目光里是她读不懂的情绪。

下半场，仙道似乎打得更放松了，几次精妙的传球引得观众喝彩，自己也投进了几个漂亮的三分。每一次得分后，他都会下意识地朝千夏的方向瞥一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重新投入比赛。

终场哨响，仙道所在的深蓝队轻松获胜，队员们互相击掌拥抱，气氛热烈。

仙道和队友简单交谈几句，便拎起运动包朝看台走来。走到千夏面前时，额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气息微喘。

“怎么样？”

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她，会不会很无聊？

“不会，很精彩。”

千夏摇头，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他。

“还要再等我一下，去冲个澡，很快。”

仙道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嗯”

仙道朝她笑了笑，转身快步走向更衣室。

十分钟后，他换上了干净的白色T恤和深蓝色薄外套，头发半干，带着清爽的沐浴露气息，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

“久等了。走吧，那家居酒屋就在附近。”

两人走出体育馆，夜晚的空气微凉，吹散了运动后的燥热，仙道换上了干净的T恤和外套，头发还是湿的，但整个人看起来很清爽。

“这边。”

他熟门熟路地带她拐进体育馆后的一条小巷，走了几分钟，在一家挂着靛蓝色暖帘的小店前停下。暖帘上印着白色的「渔火」二字，门缝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和食物诱人的香气。

“就是这里。”

仙道拉开暖帘，侧身示意千夏先进。

居酒屋里空间不大，木质吧台前坐着几个熟客，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和渔船主题的浮世绘复制画。炭火烤架的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烤鱼、酱油和米酒的复合香气。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看到仙道，笑眯眯地打招呼，请进请进。

仙道带着千夏在角落的空位坐下。

“经典双人餐，烤牛舌不要放葱，然后饮料要一杯柚子可尔必思和热的乌龙茶，谢谢。”

“好嘞。”

千夏心里一突，睁大眼睛刚想说什么，仙道率先解释道。

“喜好什么的，有先做过点功课。”

原来如此，看来他来酒吧也不仅仅是喝苏打水，在她忙着工作的空档也同山田先生或由美子、彩香打听过一些她的情况，包括白天的兼职等等。

很快，烤鲭鱼、刺身三拼、牛舌、毛豆、茶碗蒸和两杯饮料被端了上来，食物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仙道将烤鱼更好的那边转向千夏。

“尝尝看，看起来火候不错。”

千夏夹了一块。鱼肉外焦里嫩，盐味恰到好处，确实很好吃。

“怎么样？”

仙道问，自己也夹了一块。

“嗯，味道很好。”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今天的球赛，到工作，到横滨的生活。

仙道的话比平时多，声音在居酒屋温暖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温和而清晰。居酒屋里的气氛越发温暖。炭火噼啪，邻桌的客人聊得兴起，老板在吧台后专注地翻烤着秋刀鱼。

仙道又点了烤鸡皮和玉子烧，食物上来后，他很自然地将烤得色泽更金黄的一串递给千夏。

“下周。”

吃到一半时，仙道忽然说，我可能要出差几天。

千夏动作顿了顿，去哪里？

“大阪。一个项目需要现场跟进。”

他喝了口可尔必思。

“大概三四天，周五或周六晚上回来。”

没有说更多，但千夏听出了那未言明的意思，回来后也许还能见面。

“经常加班或是出差，会很累吧？”

她问。

“还好，进公司前就大概预设过这样的工作节奏，更何况……”

他拖长尾音，看着千夏，眼里带着深深的笑意，声音却淡如微风。

“忙完一天，晚上能来酒吧喝杯苏打水……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累。”

他说得太自然，太真诚，含蓄却又直接到她顿时心领神会，那短暂的停顿里藏着一句“看看你”。

千夏低下头，小口吃着茶碗蒸，温热的蛋液在口中化开。居酒屋里的气氛温暖而放松。旁边的客人在聊天，老板在吧台后忙碌，烤鱼的香气和食物的热气氤氲在空气里。

吃完夜宵，已经快十点了，仙道结账，和老板道别，两人走出小店。

夜晚的街道安静下来，凉意拂面，交错的人影在石板路上轻轻晃动。

“仙道？！是仙道吗？”

没几步在路口，突然从背后传来略带醉意的叫喊声，两人同时转身，迎上勾肩搭背的一行人。

“我就说，果然是仙道和他的女朋友！”

约莫40岁的大叔哈哈大笑，拍着同行者的肩膀，并一起朝他们走近。

“松本前辈，晚上好。”

仙道先是向这位酒多声音不自觉洪亮的男子打招呼，接着又和另几位问好，看来大家都是友谊赛散场后在附近觅食宵夜，于是在此路口偶遇。

“仙道啊，年轻人有干劲！女朋友也漂亮！”

名为松本的部长人物快速打量一番千夏，作出评价，身边人也跟着笑呵呵点头表示赞许。

简单寒暄的过程中千夏根本来不及插嘴，“女朋友”三个字沉沉落在心上，仙道并没有任何要反驳或解释的意思，任由对方一行人误解后，在红灯跳转绿灯后分道扬镳。

“走吧。”

千夏低着头，沉默跟在仙道身侧前行数百米，终于在又一个红灯前停下脚步。

“刚刚……不是我不想讲清楚。”

他分明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看着她。

“今天同事们在中场休息时看见你的时候，部长问对面站着的女生是不是交往对象。”

路灯的光落在脸上，照亮了他眼里的温柔。

“我明白了，没关系。大概是喝多了吧。”

千夏看着他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明亮的眼睛。

“但……也可能是我的解释令他产生误会。”

和他因为等待回答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什么意思？”

千夏眨眨眼，一脸不解。

“我说不是女朋友。”

她想起他今天的体贴，想起球场上他传球时的笑容，想起居酒屋里他分享日常时的自然。

“现在，还不是。”

潮水温柔，却已漫过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