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的最后几天,城市像被按下了快进键。街道两侧的梧桐早已落尽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却挂满了红色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商场橱窗贴着雪花和新年快乐的贴纸,循环播放着喜庆的迎宾曲,空气里弥漫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
对池恒而言,这是一年中最忙的时节。
年度音乐盛典的颁奖礼,他坐在前排,看着大屏幕上闪过自己专辑的封面片段,听着主持人念出“年度跨界歌手——池恒”时,起身鞠躬,接过那座沉甸甸的水晶奖杯。
彩排现场永远是兵荒马乱。地方电视台的跨年晚会,他在后台的化妆间里候场,耳边是彩排演员们的喧哗、导演通过对讲机传来的指令、以及舞台传来的震耳欲聋的音响测试声。他安静地坐在角落,膝盖上摊开《新年咚咚呛》的曲谱,铅笔在上面做着最后的标记。
“池老师,该您走位了!”工作人员推门进来。
“好。”他放下谱子,起身时顺手抚平西装下摆的褶皱。
录制过程很顺利。他穿着红色丝绒西装,站在以中国传统雕花窗棂为背景的舞台上,唱那首热闹欢腾的新歌。副歌部分,编曲里加入了真实的锣鼓采样和电子合成音效,碰撞出奇妙的化学反应,既保留了年味,又透着新鲜的未来感。导演在监控器后竖起大拇指。
MV拍摄是在摄影棚里。池恒穿着红色的毛衣,在镜头前抱着吉他,眼神里的笑意真实而温暖。拍摄间隙,王辉赶紧递上羽绒服和暖宝宝,他接过来,低声说:“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放鞭炮,新衣服溅上火星子,心疼好几天。”
“现在可没人敢让你放鞭炮了,”王辉笑,“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池恒也笑,时光就是这样,带走一些,又留下一些。
十二月三十一号,旧年的最后一天,天空是干净的蓝色。
辛萍的线上化妆品小店提前歇业。她从两天前就开始张罗,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五花肉、肋排、土鸡、鲜鱼,还有各种翠绿的蔬菜。三十一号一早,厨房就飘出浓郁的香气,肘子和猪蹄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酱色的汤汁翻滚,肉皮已经炖得颤巍巍的,用筷子一戳就透。
“妈,好香啊!”一诺趴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
“小馋猫,还没好呢。”辛萍擦了擦手,看了眼墙上的钟,“你爸和小恒叔叔说几点到?”
“晚上七点!爸爸说他们直接从机场过来。”
辛萍继续忙活。她把香菇泡发,木耳洗净,豆腐切块,葱姜蒜备好,一切都井井有条。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地板上铺开一片暖洋洋的光斑。一诺坐在光斑里拼乐高,是一只很复杂的航天飞机。
下午六点多,门锁转动。夏南风下班直接过来了,手里拎着一盒精致的点心。“萍姐,路上买的栗子蛋糕,给诺诺当甜品。”
“就你惯着她。”辛萍笑着接过,压低声音,“小恒他们刚下飞机,正往这儿赶呢。”
夏南风点点头,自然地挽起袖子进厨房帮忙。两个女人在厨房里边忙边聊,说些工作上的琐事,家长里短,偶尔提到池恒最近的行程,辛萍会叹口气:“他这工作,看着光鲜,实际上累人。王辉跟着也瘦了一圈。”
“都辛苦。”夏南风把切好的菜码进盘子,轻声说。
傍晚七点,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紧接着是敲门声,不急不缓的三下。
一诺像小炮弹一样冲过去开门。
“爸爸!小恒叔叔!”
王辉弯下腰在女儿脸上亲了一口:“想爸爸没?”
“想!”一诺搂着他的脖子,然后又转向池恒,小大人似的说,“小恒叔叔,你成天飞来飞去的多累啊,工作是做不完的,该休息也是需要休息的。”
池恒被逗乐了,脱下羽绒服挂在玄关,“你是担心我累,还是担心你爸爸累啊?是不是我休息了,你爸爸就可以多陪你了?”
小心思被戳穿,一诺吐了吐舌头,大家都笑起来。
王辉围上围裙,“炖肘子猪蹄,你们萍姐那是相当专业。不过这鱼啊,还是得我来做!松鼠桂鱼,我的拿手菜。”
“辛苦你了,王大厨!”辛萍笑,“那鱼确实给你留着呢,最新鲜的一条,还活蹦乱跳的。”
池恒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里面热闹的景象。夏南风正往蒸锅里放最后一道菜,蒸气升腾,模糊了她的侧脸。她回头看见他,笑了笑,没说话。那种默契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说“回来了”“累了吧”“马上开饭”。
饭菜上桌。满满一桌子菜:红亮油润的炖肘子,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酱猪蹄软糯弹牙,胶质丰富;王辉的松鼠桂鱼,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还有大拌菜、蒜蓉粉丝蒸虾、肉沫小油菜、拔丝地瓜……色彩缤纷,香气扑鼻。
“开饭喽!”王辉开了啤酒,给大人们倒上,给一诺倒了果汁。
电视被打开,调到池恒参加跨年晚会的频道。正好节目开始,屏幕上闪过一些艺人的镜头。王辉故意逗女儿:“诺诺,你看,为什么电视上有个小恒叔叔,你面前还有个小恒叔叔?”
一诺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表情夸张:“爸爸,我都十岁了,能不能不问这么幼稚的问题。电视上不是前几天你和小恒叔叔去录制的晚会嘛!这叫‘录播’!”
王辉乐呵呵地抿了口酒:“现在的孩子和我们小时候真不一样了。我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见明星,还以为那人会从电视机里爬出来呢。”
大家又是一阵笑。一诺趁机凑到夏南风身边,眨巴着大眼睛:“小风阿姨,你看,小恒叔叔穿这件红色的衣服很精神是不是?我觉得挺好看的,你觉得呢?”
问题来得突然,夏南风正夹着一筷子青菜,手顿了顿。桌上其他三个大人也都看向她,池恒的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呃……是挺好看的,”夏南风觉得耳根有点热,“我也觉得挺精神的。”
一诺满意地点点头,好像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辛萍在桌下轻轻碰了碰王辉的腿,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孩子,鬼精鬼灵的,从好几个月前就开始各种“撮合”,也不知道跟哪儿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