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的、没人听的时候都熬过来了,”阿哲也坐直了身体,脸上的嬉笑褪去,“要是现在为了一点快钱,就把直播间变成杂货铺,那咱们跟当初那些看不起咱们、说咱们不务正业的人,有啥区别?”
夜风吹过,三个年轻人的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其中的坚定。他们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共识:此路不通。无论未来的粉丝数是十万、百万,还是更多,直播带货这条看似捷径的岔路,他们不走。他们的舞台,只在音符之间;他们的“货”,只有歌与梦想。
艰苦的日子考验耐力,而诱惑当前,考验的则是心志的纯度。他们清楚,看到别的小主播凭借带货迅速改善生活,甚至一夜暴富,说毫无波澜那是自欺欺人。那种诱惑如同暗流,时时冲刷着信念的堤岸。所幸,在坚守梦想这件事上,他们三人生死与共的兄弟情谊,构成了最坚固的防洪坝。
然而,世界总会用更意想不到的方式,来测试你的决心。最让池恒感到荒诞与些许寒意的一次“合作”邀约,来自他几乎快要遗忘的高中同学——马宇。
马宇是一身名牌,头发梳得油亮。他找到老街时,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神情,仿佛踏入某个难民营。寒暄不过两句,便直奔主题。
“池恒,听说你现在搞网络直播,也算是个小网红了?”马宇的语调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我家米店现在想拓展线上渠道,我看你这儿人气还行,给你个机会,帮我家带带货。放心,佣金不会亏待你老同学。”
池恒几乎要为他这番“恩赐”般的口吻发笑。高中时期,因为家境悬殊,马宇从未将他放在眼里,毕业后再无交集。如今凭空冒出,却将一场商业合作说得如同施舍。
“马宇,谢谢你还记得我。”池恒的语气平静无波,“不过我们直播间不接带货,只做音乐。你家大米,还是找更专业的渠道吧。”
马宇脸上的假笑瞬间冻结,继而垮塌,露出底下真实的不屑与恼怒。“池恒,别给脸不要脸!”他的声音拔高了,“真当自己是个角儿了?不就是个对着手机唱歌的小网红吗?我给你送钱你还不要,活该你穷一辈子!烂泥扶不上墙!”
“你他妈说谁是小网红?!”一旁的阿哲瞬间炸了,拳头攥紧,额角青筋暴起,一步就要冲上去。大峰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抱住了他,沉声道:“阿哲!别冲动!”
池恒站在原地,甚至连脸上的肌肉都没牵动一下。他看着马宇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这个人,连同他带来的侮辱和诱惑,都不过是这条追梦之路上,必然遇到的诸多杂音之一。
马宇骂骂咧咧地走了。阿哲还在大峰怀里挣扎喘着粗气:“放开我大峰哥!我非揍得他满地找牙!”
“揍他有什么用?”池恒走过来,拍了拍阿哲紧绷的肩膀,“他说得对,在很多人眼里,我们或许就是‘小网红’,是‘不务正业’。但我们是为什么站在这里的,我们自己清楚就行。”
他转身,望向他们那套简陋的设备,望向那堵沉默的青砖墙。马宇的出现,像一面突然竖起的镜子,照出了这条路上可能遇到的更尖锐的偏见、更势利的算计、更赤裸的羞辱。直播间的粉丝数是一把双刃剑,带来关注的同时,也必然会招致更多是是非非。
“舞台越大,灯光越亮,盯着你的眼睛就越多,幺蛾子也只会更多。”池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阿哲和大峰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现在这点事就受不了,以后要是真遇到更大的风浪,我们怎么办?还唱不唱了?”
阿哲喘着粗气,慢慢平静下来。大峰松开了手,默默点了点头。
那一夜过后,三剑客的直播照常进行。歌声依旧,玩笑依旧,仿佛那些找上门的面膜、海鲜、大米,以及同学恶意的言语,都只是随风而逝的尘埃。
他们依然会为直播间的每一次小小进步而欢呼,依然会为某个粉丝的暖心留言而感动。但他们也更加明白,在这片日益喧闹、人人皆可带货的流量海洋里,他们选择驾着一艘只装载音乐与梦想的小船,固执地朝着那片或许遥远、却始终清晰的灯塔航行。
与众不同,注定孤独,但也因此,他们的灯火在纷繁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澈而明亮。他们坚守的,并非多么高远的姿态,不过是在喧嚣中,还能听见自己最初的心跳;在岔路口,还记得出发时想要去的方向。这独有的清醒与坚持,便是他们在混沌浪潮中,为自己构筑的小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