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直播间右上角那个数字,从四位数开始向五位数缓慢但坚定地挪动时,一些微妙的变化如同夏日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攀附上来。
最直观的变化,是私信列表里,开始出现一些陌生的商务合作邀约。起初是零星几个,后来便如潮水般涌来。池恒、大峰和阿哲逐渐意识到,当你的声音能被足够多的人听见时,“直播带货”这条看似金光闪闪的岔路,便几乎成了一种宿命般的“诱惑”,横亘在他们通往梦想主路的道旁。即便他们仍日复一日地对着那堵青砖墙唱歌,世界也会主动将这条岔路推到他们脚下。
第一次的试探,来自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化妆品店老板,李姐。她拎着一个鼓鼓囊囊、堪比小型行李箱的大旅行包,在一个午后径直找到了老街的直播点。李姐为人爽利,说话不绕弯子:“我看了你们直播,小伙子们形象好,上镜!我自个儿捣鼓点韩国化妆品,东西绝对正,但我这年纪,开了美颜也像唱大戏的,不合适。就想找你们这样的,唱歌中间插那么个把钟头,帮我卖卖货,提成好说!”
她边说边哗啦一下拉开旅行包,里面琳琅满目,各色面膜、瓶瓶罐罐的护肤品、色彩斑斓的彩妆盘,在阳光下反射着精致却陌生的光。三个大男孩看着这一堆与音乐、汗水、乐器格格不入的东西,一时都有些怔忡。
池恒最先回过神,他拿起一盒包装精美的面膜,又轻轻放下,语气温和却坚定:“李姐,谢谢您看得起。可我们这儿……是唱歌的地方。您这些东西,找专门的美妆博主可能更对路,效果也更好。”
李姐一摆手,一副深谙此道的样子:“不能找他们!同行是冤家,竞争大,价格也打透明了。你们不一样,粉丝信你们,觉得你们实在。唱歌中间歇口气,聊聊天,顺带推荐一下,不耽误事儿!还能多份收入,多好的事儿!”
阿哲在旁边听着,差点没憋住笑,低声跟大峰嘀咕:“大峰哥,你说咱仨要真涂个大红嘴唇子、画个烟熏妆直播,那画面……粉丝不得以为咱改行唱戏了?”
最终,三人好说歹说,几乎是用“我们实在不懂行,怕毁了您货品的名声”这样自贬的理由,才将热情又实在的李姐劝走。看着她拖着那只沉重的大包有些失望离开的背影,池恒心里并无轻松,反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果然,没过多久,诱惑换了一副更亲切、也更难推却的面孔。老街里卖了十几年海鲜干货的何老板,叼着烟踱了过来。他是看着这三个年轻人从冷清熬到如今稍有起色的,说话也透着街坊邻居的熟稔。
“小池啊,听人说现在网上卖货火,比我这守摊子强多了!”何老板指着自己摊位上那些晒得干爽的虾皮、金黄的海米、大片的烤鱼片,“咱这货,本地出的,鲜!实在!外面想买都买不着这成色。你们粉丝现在也不少,帮何叔带带货?分成好商量!”
面对李姐,还能以“行业不符”推脱。可面对低头不见抬头见、平日里碰面都会打招呼的何老板,话就不能说得太生硬了。池恒感到一种切实的压力,那不是金钱的诱惑,而是人情世故的牵绊。
他斟酌着词句,态度愈发诚恳:“何叔,不是我们不想帮您。实在是……隔行如隔山。我们就会拨弄两下乐器,吼两嗓子,卖东西是真没经验。万一说不好,介绍不到位,耽误了您的正经生意,那我们可担待不起。现在有那种专门做生鲜特产带货的主播,他们懂门道,有渠道,效果比我们强百倍。”
大峰和阿哲也在旁边帮腔,说自家直播间粉丝都是来听歌的,突然卖干货怕大家不适应。好一番推心置腹,才让何老板将信将疑地熄了心思,临走还嘟囔着:“现在这年轻人,送上门的钱都不赚……”
接连两次,虽都成功推拒,却也在三人心中敲响了警钟。他们难得地提前收了播,坐在寂寥的老街边上,就着路灯开了个小会。
“以后……这类事儿怕是只多不少。”大峰点燃一支烟,缓缓说道。
“唉,看着别人带货赚得盆满钵满,说一点儿不心动那是假的。”阿哲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实话实说,“尤其是咱们现在这点收入,也就刚够糊口。”
池恒沉默着,目光望向老街幽深的尽头。那里曾是他们梦想起航的虚无方向,如今,似乎有另一条闪烁着世俗金光的岔路,正在试图将它遮盖。
“心动归心动,”良久,池恒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夜色中传开,“但咱们当初挤在这老街里,吃苦受冻,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卖面膜吗?还是为了卖虾皮?
都不是。
“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真正的、更大的舞台上。”大峰接过话,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