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景抬手拂过眼前的水晶帘,便见叶含珍背对着他,望着窗外,不知在看些什么。
他踱着步子,徐徐走向那抹倩影。
小丫头们见主子这般悄无声息得,出现在眼前,都唬了一跳。
好在,看着闻景将食指抵在唇上,瞬间就安静下来。
沉默着将桌子上散落的茉莉花收拾好,又躬身行礼退出内室,丫头们才敢大大方方得松了口气。
叶含珍听得身后细微响动,头也不回道:“青莲,我的冰酪上,要多浇些樱桃蜜。”
“往日里不是最爱吃蜜桃渍的浇头吗?今日怎么换了口味?”
叶含珍听得闻景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羽睫微微扑闪,钝钝道:“不知道,我现在就是喜欢吃樱桃蜜,不喜欢吃蜜桃。”
只除了用紫苏渍过的桃片,还能将就着吃一点,其他用蜜桃做的吃食,她这几日根本就吃不下。
闻景一掀锦袍,俯身在罗汉榻的另一侧坐下,眼风扫过桌案上串好的茉莉花串,不由伸手拈起一串道:“这是宝珠茉莉。还有一种茉莉,花开两色,被人唤作鸳鸯茉莉,你可想看?”
“若你想——”
“不想,”叶含珍出言打断道,身子也随之转向,面对着闻景,“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想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离开京城,去哪里都可以。
闻景听着叶含珍的话,也不生气。只是将手里的茉莉花串,往桌子上随手一抛,徐徐道:“不可能。”
看着叶含珍随即而来的蹙眉,闻景轻嘲道:“你杀了两朝国公,不老老实实待在我为你准备的金丝笼里,还想往哪里去?你知不知道朝堂上,要求将你凌迟处死的奏折,多得能将桌案压塌?”
“若不是皇帝已经病得起不来身,又有沈俞静一力压着朝臣们的沸议,你恐怕早就上了黄泉路。”
哪知叶含珍听闻这话后,不仅脸上毫无惧色,倒添了一分轻松在眉梢上。
“那也不错。我杀了人,本就该拿命去抵,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叶含珍唇角扬起一抹浅笑,朝面色沉静的闻景道:“我是你的杀父仇人,你该杀了我,替你父亲报仇。”
“是吗?”闻景不怒反笑。
“可惜,我舍不得杀你,更舍不得杀我自己的孩子。”
闻景的视线,徐徐从叶含珍震惊的脸庞上,移至她还平坦的小腹上,继续道:“我要你陪我一辈子,还要你替我生儿育女,用你生下的生命,去抵你欠我的血债。”
什么?
叶含珍一双杏眸骤然瞪大,不由自主得抬手往小腹上抚去。
她,她怎么可能会有了身孕?
明明她的癸水,很快就要……不对!
叶含珍像是想起了什么让人惊恐万分的事。她微张着樱唇,又颤抖着手指去算,早就该来的癸水,到底迟了多少天。
胸口处剧烈的心跳声,仿佛在提醒她,下一刻,她扑通不停的心,就要从嗓子眼冒出来。
闻景见她神色不好,也不敢再刺激她,只能努力压着胸口的火,放软语气道:“别怕,我只要你将孩子平平安安得生下来,我就……”
“闻景,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叶含珍回神望着眼前的男子,手上抓的茉莉花串,渐渐渗了她一手汁水。
闻景看见原本饱满馨香洁白的茉莉花,被她揉皱在掌心,缓缓走向浴房,取来巾帕替她拭去手心里的花汁。
在此之前,这些伺候人的小事,闻景不知替叶含珍做过多少。眼下,见闻景给她擦手,叶含珍也只是随他动作,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等到巾帕上沾染上淡淡的茉莉香气,柔软的掌心和纤细的五指,也没有令人嫌恶的湿粘,叶含珍才缩回右手,不去看闻景眉梢上让人无所适从的柔情。
“就在梨花巷那次替你请大夫后,”闻景随手将巾帕往案几上一扔,抬眸正视道,“只是那是日子还浅,我想着等……再告诉你也不迟。”
叶含珍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腹中真的有了闻景的骨肉。她出神的时候,一旁的闻景,忍不住抬手去拂她耳边的碎发。
“珍珍,别怕我,”闻景低声道,“我在夏节宫宴上,就知道了你的身世。”
“所以,你才觉得良心不安,救了我吗?”
叶含珍转头回望着闻景,眼眸里全是让人心疼的神色。
“不是,是我觉得,我不能再让人伤害你。就算那个布局的人,是我父亲也不行。”
闻景扬唇一笑:“我父亲不知怎么查到了你的身世,要将你和沈俞静一网打尽,才特意让柳贵妃出手,布下此局。就连我这个亲儿子,也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我记得我那日还对你说,让你可以相信你身边伺候的宫人,现在想起来,不知有多可笑。”
叶含珍看着这样的闻景,终究再说不出什要命的狠话来。
只是想起叶劲告诉自己,有关于温行松的事,心里不禁有些嘘唏。想着那人如今已经重新开始的人生,叶含珍努力告诉自己,她也该踏出原地了。
“闻景,答应我,以后我们无论走到何种地步,你都不能再去打扰他。”
叶含珍放软身子,往身后的靠枕上缓缓靠去,整个人像是陷入疲惫的泥泞里,无法再和眼前偏执的男人,继续针锋相对。
“我们之间,已经是烂账一团。至于温行松,你就当从来都没有这个人,我也不会再在你面前提起他。”
“你还是想护着他,是不是?”
叶含珍看着近在身侧的闻景,摇头道:“不是,我只是觉得,有些事,该翻篇了。这样一直纠缠下去,真的有意思吗?”
“当真?”闻景语气里充满了迟疑。
“我现在还有得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