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冢是为了追逐自己的梦想而退出的,我应该为他高兴才是,他终于不用被那些重压束缚,可以一心一意地为自己挥拍。可实际上,我不怎么高兴,还因此恼怒。”
“我想,这可能算是一种迁怒,尽管我并不想将之看作是迁怒。”
“之前你说过道标只是道标吧,可如果那个道标有一天被拆除了、不在了,那还能被称之为道标吗?”
“然后,我不顾一切地想要去挽留住,我不想那个道标变成我不再熟悉的模样,这才提出了无理的请求。手冢也有自己的行李和手续要打点,却能满足我的任性……作为队长,他的确是鞠躬尽瘁。”
“水原?你在听吗?”
被唤了名字,水原懒洋洋回了一声。半晌,他才开了尊口:“然后你就被他撵得满场跑,跑了个0-6出来,是吧。手冢也是有耐心,能陪你胡闹整整一盘。”
“能别说是胡闹么。”
不二的语气带着难以言喻的赧然,水原立时反问:“不是胡闹,是什么?”
只听得细碎轻微的呼吸声,水原嘴角愉快地勾起。对,那就是胡闹。他道:“道标之所以能成为道标,是因为他身上有绝对不会动摇的某样特质,即便被搬过来搬过去、被拆除了,他还是那个样,一根杆子、一副牌子,不是吗?”
耳机发出若有所思的沉吟,他继续道:“我不认为我认定的道标会变成陌生的模样,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觉得道标陌生,那变化的一定是我,是我认为他变得陌生了。”
没有听见动静,他的话又转回不二所问上,“被剥夺什么的,我没有真正类似的经验,不管再怎么辩解,我都是主动选择放弃的那个。所以,关于你所说的害怕,我不太理解。而你所谓的‘理所当然’仅仅是你认为的、你所期望的。因为不符合预期就大闹一场,和小孩子没要到心仪的玩具而哭闹一样。”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他说着耸了耸肩,仿佛在谈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尽管不二看不到。
话锋毫无预兆地急转弯,却再无延展,令话筒对面的人吃惊地吸气。
听见抽气声,他径直问着自己关切的话:“重要的是后来呢?手冢离开,那是三天前的事吧,后文是什么?”
若是没有后文,英二不会反复和他念叨这事。手冢离开的当日晚上,英二就已经把这些完完整整和他叙述了一遍。可后来他再三把这事拎出来,是不二做了什么令英二担心的事吗?
“我说没有,你信吗?”
短暂的沉默后,水原发出饶有兴致地哼声。“没有”啊……大闹了一场,然后全当作无事发生,那样的情形的确同样引人担忧。片刻,他道:“理论上倒说得通。”
“那就是不相信咯。”
他啧了啧嘴,“遗憾,错了,是半信半疑。”
“我可以问一下原因吗?”
电话中的声音透出疑惑,水原像是被此取悦般浮出一声轻笑:“不相信是因为英二,相信是因为你。”
“我?”
“还有精力和我玩无聊的猜…猜谜游戏。”语句稍顿,水原捕捉到几不可闻的笑意,明了般地以讽笑回之,“你知道了,还故意让我说出来,想听奉承话的话可以直说。”
“可这个‘无聊的猜谜游戏’你自己玩得也挺投入的,不是吗?”
水原不置可否,却说:“挂电话吧。另外,我会向和我叨叨最近你不对劲的英二报告说你完全不需要担心的。”
“英二啊……不,用不着你报告,这些事我会亲自和他说的。”
水原大受震撼:“这是吹的哪阵风?”
“从你的话语中我只感受到冒犯。”
水原颇感惊奇:“我只是说出真实的想法,毕竟你是个把事都闷在心里的闷葫芦。”
“你在自我介绍吗?那我得纠正一点,就算你说了,别人有时也会误解你,你的言行就是有这种能扭曲真实想法的力量。”
水原持续性输出中:“车卡的时候把话术点成负的了,没办法,但别人问了,我就会说。在我看来某个话术点满的人怕不是别人问了,也未必会说,更不要谈把话说全了。”
“呵呵,做事要讲分寸,看样子这点你是没法领悟到了。”
哎呀,听听这话,这尖牙利齿的,真的是那不二说的?长进不少啊。水原继续和不二扯了一会儿皮才结束这通电话。
通信被切断,原本暂停的动漫OP恢复播放。重新归来的激昂摇滚乐没能带偏水原的思考——不二在害怕,为什么他会害怕到做出这样失态的事?被剥夺理所应当拥有的事物真会是那般令人恐惧吗?
挂断电话的不二立于原地,抬头望着孤月高悬的夜空,全身心放松地长叹起来。他是这么说的,说这没什么不好……哈哈,不愧是那个我行我素到极点的人,可说得上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宽容。
听见那话时,他没忍住惊讶。现在想来,他可能就是期盼那一刻的讶然。他期盼着每一个既不怎么偏离他想法又能给他惊讶的瞬间。
他自己比他想象的自己要更加任性、自以为是啊,他凝望着空中唯一一轮银月,静静笑起来,但这没有关系。
在日新月异的每一天中,他会不自觉地追寻不会改变的事物。兴许,这是出于向往美好事物的本能,在流动的光景中永恒总是显得弥足珍贵。又或者,是因为不知如何面对因环境而逐渐发生改变的自己。他希望找到一个不变的道标,亦或是锚点。
这种过于理想的想法应该算不得是“好”,太任性了。当这份理想转变成对他人的期许时,任性便成了自以为是。
却也没什么不好。尽管小小地辩驳过一番,但他不会去否认水原的话,只是向他人承认这点会令他感到些许害臊。
那场胡闹,对一直追寻着某种恒定性的他来说,是必要的。荒唐、不像他会做出的行径,就好像脱轨的列车一样横冲直撞,使他惊慌。可正是置身于那片完全不受他控制的混乱漩涡,他才得以知晓,他能驾驭的永远只有自己。扭转自己的思考、改变自身的行动,这是能完全在他掌控下的。
他在改变,每天每分每秒都在变化,但那就是他,永远不变。不需要忐忑害怕,确认自己方向的道标、固定自身的锚点就在自己掌中。
追寻除他自身以外的恒定性,即算不是在那时,有朝一日,追寻的脚步也一定会止住。因为那样的恒定性是种镜花水月,完美无瑕又虚无缥缈。
后来的事再明了不过。所以,目前为止,什么都不会发生。
任性的少年依旧是任性的少年,如同湍急的河流,开辟前路、奔流不歇,这股随性的意气便是河流维持湍急的源泉。
反上来的泥沙沉入河底,成为河床,往后流经此处的河水又会盖上一层新的泥沙。经年累月,这次泥沙的堆积或许会影响往后河水的流向,但河水只会往前奔涌,终有一日能够侵吞江海,将其纳入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