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皇宫，紫宸殿内的龙涎香燃得断断续续，与满室挥之不去的药气搅作一团。

“父皇怎么会突然病倒？你们平日里都是怎么伺候的！”北堂墨染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地闯进来，带起的风掀动了床榻边的帐幔，惊得跪地的宫婢太监们身子又是一颤。

为首的大太监抖着嗓子回话：“王爷，奴才们真的不知……今晨起驾时，陛下还好好的，谁知刚坐上龙椅，就突然呕了口血，昏了过去。”

“太医呢？宣太医了没有？”北堂辰轩随后踏入，玄色太子蟒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眉头紧锁，目光掠过榻上气息奄奄的北堂木。

“回太子殿下，太医们都诊过了，可……可都说脉象紊乱，查不出病因。”一个小太监缩着脖子，声音细若蚊蚋。

“都下去吧。”北堂辰轩挥了挥手，殿内的宫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只留下他与北堂墨染二人。

“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父皇他明明前日还同我议过北漠的防务，怎么会突然就……”北堂墨染抓住北堂辰轩的衣袖，声音里满是焦灼与惶恐。

“自作孽，不可活。”

一道冷冽的声音从殿角的阴影里响起，言熠然缓步走出，玄衣黑发，眉眼间淬着化不开的寒意。

“是你？！是你对父皇下了毒手？”北堂墨染双目赤红，猛地拔剑指向他，剑尖的寒光映着言熠然毫无波澜的脸。

“北堂二公子，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了。”言熠然冷笑一声，“我没对他动过一根手指，他今日这般，不过是偿当年的债。”

“债？父皇勤政爱民，为云城百姓谋了多少福祉，他能有什么债！”北堂墨染怒吼，手腕用力，剑尖几乎要抵到言熠然的咽喉。

“福祉？”言熠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抬手攥住剑身，掌心被划破的血珠渗出来，他却浑然不觉，“你可知，你脚下的这片龙椅，本是我言家的东西！你那道貌岸然的父皇，在我刚满月时，联合萧家血洗皇宫，杀了我的父皇母后，夺了我们言家的天下！这些年，他还暗中派人追杀我，若不是我命硬，早已化作荒坟里的一抔黄土！这样的人，在你眼里，也是‘爱民如子’的好皇帝？”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到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的，震得殿内的烛火都剧烈摇晃。

“不……我不信！你胡说！”北堂墨染浑身发抖，握着剑的手松了几分，“父皇不是这样的人，你是在骗我！”

“信不信，由不得你。”言熠然甩开剑身，血珠溅落在地，“如今他油尽灯枯，这皇位，也该物归原主了。”

“我不信！我不信！”北堂墨染猛地后退几步，像是受了巨大的刺激，转身踉跄着冲出了大殿，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父皇是好人”。

殿内一时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北堂辰轩正要动手，榻上的北堂木却突然睁开了眼睛，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轩儿……别动手。”

“父皇！”北堂辰轩一惊，连忙俯身，“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北堂木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看向言熠然，里面满是疲惫与悔恨：“这个位置，本就该是言家的……为父这些年，夜夜都做噩梦，梦见你父皇熠宁兄，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

“父皇……”北堂辰轩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年少轻狂，被权欲迷了心窍，弑兄夺位，造下滔天罪孽。”北堂木咳嗽几声，气息越发微弱，“如今你回来了，熠然……这皇位，我还给你。只求你，看在我将死的份上，放过轩儿和墨儿，放过北堂氏的血脉，许他们一世平安。”

“放过？”言熠然的声音冷得像冰，“当年你杀入皇宫时，可曾想过放过尚在襁褓中的我？若不是忠仆拼死相救，我言家早就断了根！”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北堂木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可孩子是无辜的，熠然，我求你……”

“言熠然！你够了！”北堂辰轩忍无可忍，猛地站起身，“这里是北堂家的皇宫，轮不到你在这里放肆！滚出去！”

“北堂家的皇宫？”言熠然挑眉，步步逼近，“辰轩公子，你怕是忘了，这皇宫的一砖一瓦，都是我言家的基业！该滚的，是你们！”

“轩儿，你出去。”北堂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我有话，要单独同熠然说。”

北堂辰轩看着父亲苍白的脸，终究是咬了咬牙，狠狠瞪了言熠然一眼，甩袖离去。

殿内只剩下两人。

言熠然站在榻前，看着这个毁了他一生的男人，眼神复杂。

“熠然……”北堂木看着他，缓缓开口，“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么叫你……我知道，我欠你的，欠言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我死后，传位诏书会昭告天下，皇位归你……只求你，信守承诺，放过我的孩子们……”

言熠然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好。只要他们安分守己，不生谋逆之心，我保他们一世平安喜乐。”

北堂木眼中的光骤然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他看着殿顶的盘龙浮雕，嘴角扯出一抹释然的笑，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手无力地垂落。

殿内的龙涎香，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

言熠然站在原地，看着榻上已然没了气息的北堂木，良久，才低声道：“父皇，母后，孩儿回来了。属于我们的一切，我都夺回来了。你们在九泉之下，该安息了。”

北堂王府，书房内的墨汁凝了又融，窗外的梧桐叶落了满地。

“不好了！大公子！出大事了！”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打颤。

北堂辰轩正握着笔，闻言手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片黑渍。他抬眸，声音冷得像霜：“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不成？”

“比天塌了还严重！”小厮跪倒在地，磕磕绊绊地说，“宫里……宫里传来消息，陛下……陛下昨夜，驾崩了！”

“哐当——”

北堂辰轩手中的狼毫笔掉在地上，笔尖摔得四分五裂。他猛地站起身，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空气冻结：“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