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这样,他们有遗书留给你们,你们先看下吧。”老警察叮嘱道,“看完回去洗个热水澡,你们身上都湿了,紧要关头可千万不能生病。现在你们就是当家的大人了,得撑住!”
夏燃抬起漆黑的眼眸。
“遗书在哪?”陆照也低声问。
他没有哭,也没有惊慌失措,他的声音听过去无比的冷静,镇定得不像一个十八岁刚刚考入警校的少年。
老警察互相对视一眼,从公文包里各自拿出一封信纸。一封交给她,一封交给他。
陆照也伸出手,微颤的手指暴露了他的内心。
夏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过遗书的。她余光扫过陆照也的手指,回到属于自己的那封。看着看着,世界变成遥远的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警察跟陆照也在说话。她滞然地抬起头,发现自己看不清任何人的脸,也听不清任何人的话。每一个人都是虚无的,重叠的,晃动的,像无数只巨大的马蜂,在她的面前嗡嗡打转,把木屋里的浑浊空气搅拌成了融化的蜡油,烫得她耳鸣目眩。
也许是冰雨湿夜里真的走了太久,她眼前一黑,死攥着毯子的手指松开,双腿无力绵软地弯曲。
天旋地转。
她并没有倒在床上,也没倒在地上。
她被人瞬间腾空抱起,掉入了一个同样冰冷但坚实有力的身躯里。
头顶上的黑梁和惨白的瓦斯灯泡不见了,枯破白雾玻璃上的雨箭不见了,床上僵硬的妈妈和她紧闭的眼睛不见了。
什么都不见了,风雨和阳光都不见了。
电影屏幕突然黑了屏,白噪光砰一下弹灭了,只听见屏幕里演员最后一刻的心跳声如鲸鱼跃出大海,在铺满繁星的深海夜空里,噗通,噗通,噗通。
摧枯拉朽的,噗通,噗通,噗通。
在尚有意识的瞬间,夏燃咬住了唇。
待她睁开眼睛时,看见光从宾馆土黄色窗帘缝隙中间射出一条细长清柔的白线,垂直游荡于她的床单之上。
四周没有人。警察消失了,妈妈消失了,陆照也消失了,遗书消失了,暴雨声也消失了。
雪纺朱砂红泡泡袖连衣长裙已经干透了,三分硬地包裹住她的身体。雨靴和她的回力学生鞋放在地上,墙边藤椅上放着她的书包和军绿色毛毯。床头柜上放着两瓶矿泉水,和镇上小店常卖的罐装八宝粥和巧克力派。
小镇宾馆白墙的根部如藤蔓般生长着黑色霉斑,窗外的雨水不复昨夜狂烈,但依然潺潺地从窗户缝隙间丝丝流入。
已是新的一日。
夏燃扶着自己,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坐了很久,很久。
警察通过调马路边监控视频和手机信息记录、询问两家亲戚子女以及结合现场的遗书,事情真相清晰明了。
徐阿秀和陆刚是隔壁村人,年少时情投意合。徐家嫌陆刚自幼丧父家境贫困,将徐阿秀强行许配给外省人夏许利换取高额彩礼。夏许利婚后辗转多个城市做城建工程。婚后第三年,徐阿秀诞下独女夏燃。
夏许利经商多年,染上赌博的恶习,夫妻二人感情早已破裂。受疫情和地产颓势影响,他工程生意连受重创,欠下巨额债务,这两年一直神出鬼没。
徐阿秀一年半前曾向法院起诉离婚,因对方不出庭不配合加上证据不足,一审未判离。
陆刚曾是长途货车司机,未婚育有一子陆照也,去年六月与徐阿秀在其旅社重逢。九个月前体检时发现胃癌,已到晚期。为了不影响正奋斗高考的独子,全程隐瞒病情,谎称在外地开车,实则在城区医院住院治疗。
上周陆刚病情极速恶化,为了不拖累亲人,也为了不再受病痛折磨,特烧炭结束生命。他留下一封遗书,注明房产和剩余财产由独子陆照也一人继承。
徐阿秀不舍爱人黄泉路上孤单一人,自愿陪爱人离去。她也留下一封遗书,上面除了写明自愿离去和对不起三个字外,还留下一个心愿,就是将她与陆刚合棺而葬。
而夏许利电话关机,失联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