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她对着桌上吃了一半的三明治和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档,久久无法回神。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说不清是震惊、是感动,还是一种被巨大安全感托住的、近乎眩晕的踏实。
她想起那天傍晚,在天台上,他锐利扫视四周的目光,手指在栏杆上那若有所思的轻敲。原来那时,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她的“锚点”,更是一个可以延伸、可以构筑的“王国”的雏形。
而她只想着筑一个巢,他却已经在为她规划一片可以自由翱翔的领地。
这“惊喜”……未免也太大了。
她拿起手机,找到沈既白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叹,和眼角无法抑制的、温热的水光。
她慢慢打下几个字,发送过去:
【沈既白,你真是个……疯子。】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句带着嗔怪和难以置信的“你真是个……疯子”,沈既白的电话就进来了。铃声在安静的咖啡馆角落突兀地响着,引得邻座的人侧目。
江意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住那快要冲出喉咙的、混杂着惊涛骇浪的情绪,滑动了接听。
“……喂。”她的声音还有点发飘。
“陈律师联系你了?”沈既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一如既往的平稳低沉,甚至带着点处理完公事后的松弛,仿佛在问“晚上吃什么”一样寻常。
“沈既白!”江意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压低了却压不住里面的震颤,“你……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左边那栋都快塌了!右边是块荒地!你……你知道这要多少钱吗?我们……我们还没……” “还没结婚”几个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说出来,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不是戏谑,更像是一种了然。“吓到了?”他问,语气温和了些,“别急,听我说。”
江意竹没吭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咖啡杯的杯壁。
“竹子,首先,这不是‘送’。”沈既白的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他谈工作时特有的那种条分缕析的清晰,“这是一笔,我经过评估后的投资。陈律师应该跟你提了,后续我们会签正式的共同持有和开发协议,权责利都会白纸黑字写清楚。”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她消化时间,然后继续道:“我承认,最初的契机是因为你。你选的地方,眼光确实很毒。那一片是老区,但有历史底蕴,离核心景区和新兴文创区都不远,闹中取静,步行到海边也就十来分钟。这种有故事、有空间、位置又微妙的老房子,现在是稀缺资源,未来的溢价空间很大。”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属于商人的锐利和冷静,“单就你那一栋,体量太小了。就像我之前想的,无论做高端还是做亲民,天花板都太低,抗风险能力也弱。但如果能整合起来,形成一个有规模、有特色的小型建筑群落,那价值就完全不同了。可以做差异化客房,可以做精品咖啡馆、家庭房、甚至小型的艺文空间……整体的品牌效应和盈利能力,是单栋的几何倍数。”
“公司投资发展部已经做过初步的产权调查和可行性分析,报告我刚看完。那两处产权相对清晰,价格也在合理区间。拿下它们,不是一时冲动,是符合商业逻辑的决策。” 他的语速平稳,逻辑严密,一步步将她从“他为我挥金如土”的震惊中,拉回到“这是一项共同事业”的现实中。
“所以,”沈既白最后总结,声音里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柔意,“别有什么‘他为我付出太多’的心理负担。这笔投资,我看好它的回报。当然……”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透过电波传来,直抵她心尖最软处。
“当然,能让这份投资从一开始就带着‘家’的温度,让我未来的合伙人,没有后顾之忧地去施展她的想法,去建造她梦想中的样子——这本身,就是这笔投资最无可估量的附加价值。”
江意竹听着,眼眶又开始发酸。他太狡猾了。一番话,先是把她从感性冲击的浪尖上拉回理性的岸边,用冷硬的商业逻辑给她筑起一道台阶,告诉她这不是施舍,是合伙。然后,又在那台阶的最深处,轻轻放上一盏名为“家”的暖灯。
“你……”她张了张嘴,发现嗓子有些哽,清了清才继续,“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怎么一点风声都不漏?”
“从那天站在天台上,我就在想了。”沈既白坦然道,“后续调查是让下面的人去做的,没告诉你,是怕万一不成,让你空欢喜。也怕……给你压力。想着等有点眉目了,再跟你说。”
他太了解她了。如果早早知道他有扩张的念头,她可能会因为不想让他“破费”或承担“过大风险”而反对,或者即使同意,也会背上沉重的心理包袱。他选择先斩后奏,用既成事实和清晰的利益蓝图,来抵消她可能的拒绝和不安。
“疯子。”江意竹又低低骂了一句,这次,声音里的震惊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酸涩又滚烫的情绪。
“嗯,可能是有点。”沈既白竟然顺着她的话承认了,带着点笑意,“那……江老板,对于我这个有点疯,但自认为还算有眼光的合伙人,以及未来最大的投资人,你的意向如何?协议可以慢慢拟,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找你的律师一起看。”
江意竹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眼前却浮现出那三处亟待新生的老旧房屋和空地,它们不再是她孤注一掷的“锚点”,而是一片可以并肩开垦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土地。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亮和坚定。
“沈既白,”她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以后这种‘惊喜’,提前打个招呼。”
电话那头传来沈既白低沉而愉悦的笑声。“好,下次一定。”他顿了顿,语气恢复正经,“那……江老板,后续和设计团队的对接,还有整体的规划方向,恐怕我们要尽快坐下来,好好开个会了。你的民宿经验,加上……我这边的一点资源,得好好整合一下。”
“知道了。”江意竹应道,嘴角终于也扬起了一个释然又充满力量的弧度,“等我这边交接完,马上回琴岛。”
挂断电话,咖啡馆里的嘈杂人声重新涌入耳中。江意竹看着手机,那条“疯子”的短信还躺在对话框里。她没有删除,只是轻轻点了点沈既白的头像。
心里那座名为“未来”的大厦,原本是她一砖一瓦小心翼翼垒起的独栋,如今,地基被悄然拓宽,蓝图被重新绘制。依然有压力,有挑战,有数不清的难关要过。
但不再孤独,也不再是孤注一掷。
她收起电脑,将剩下的三明治吃完。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