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是长达三秒的、近乎真空的死寂。
紧接着,兵荒马乱的声响炸开——椅子被带倒的闷响,凌乱到近乎踉跄的脚步,混杂着他因极度震惊而彻底变调、短促到几乎破音的指令:
“江意竹!”
他连名带姓喊她,声音绷得像拉到极致的弦,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凶狠的严厉。
“站在原地!一步都不准动!”
“找个亮堂、背风的地方等着!出站口!就那儿!”
“听到没有?哪儿都不许去!”
看,这男人真的语无伦次了。命令重复,逻辑混乱,只剩下最本能的焦灼在驱动语言。
背景音里,是他慌不择路抓取东西的金属碰撞(车钥匙无疑了),和外套被胡乱扯过的摩擦声。他甚至没顾上挂断视频。
“我马上到!用最快的速度!” 他语速快得像子弹扫射,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手机别挂!保持畅通!”
“外面冷,找有遮挡的地方,但别离开到达口那片区域!就在我能一眼看到的地方!”
江意竹被他话语里滚烫的急切全然裹挟,夜风吹得发懵的脑子清醒几分,心口那酸胀的暖流却奔涌得更凶。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却异常乖顺:“嗯,我不动,就在这里等你。”
她拖着小小的行李箱,退到抵达大厅玻璃门内侧,明亮的灯光下,又能清晰看见外面车道。这里背风,光亮,正符合他所有混乱指令里的要求。
“车牌号……还是那辆,记得吗?” 他似乎在电梯里,信号断续,喘息声粗重地传来。
“记得。” 她轻声答。脑海里清晰浮现那辆黑色轿车的模样。
“好。看着点路。我……” 他顿住,电梯到达的“叮”声隐约传来,然后是奔跑的脚步声,和汽车解锁的清脆鸣响。“……出发了。别怕。”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沉,很重,砸在夜色里,像一句誓言,也像在拼命按住自己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
电话未挂,两人却都沉默了。听筒里只余引擎启动的低吼,轮胎摩擦地面急速驶出的尖啸,以及他压抑调整的呼吸声。这沉默的连线,成了此刻连接他与她之间,一条充满电流的、活生生的脐带。
江意竹握着发烫的手机,背靠冰凉玻璃,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车辆驶来的方向。机场高速的路灯连成光的河流,蜿蜒进城市腹地。她试图从流动的光点中,分辨出属于他的那一盏。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成透明的凝胶。每一秒都粘稠可辨,伴着心跳的鼓点。方才被旧回忆侵袭的寒意与孤寂,正被他通过电波传来的、无声的狂奔一点点烘暖、驱散。她不再想泛黄的往事,只想前方路上,那个正撕破夜色朝她奔来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短,却像半生。
一辆黑色轿车,如同蛰伏后暴起的黑豹,从车道尽头疾驰而来,速度极快,却在接近时猛地制动,轮胎发出短促抗议,稳稳剎在离她几步之遥的路沿。
驾驶座车门被猛地推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裹挟着子夜寒气,像一颗出膛的子弹,冲了出来。
沈既白甚至没穿外套,只一件单薄的深灰家居长袖T恤,下身是来不及换的休闲长裤,脚上……竟是一双深色室内拖鞋。
头发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昭示着极致的匆忙。胸口因剧烈奔跑和喘息而起伏,目光如同淬火的探照灯,带着能灼伤人的急切与慌乱,在空旷的到达层门口疯狂扫视。
然后,定格。
定格在那个穿着米白外套、身旁放着行李箱,独自站在清冷灯光下,正一眨不眨望着他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
万籁俱寂。
沈既白所有动作、所有焦急、所有在电话里强撑的严厉,在看清她脸庞的瞬间,如同被按下暂停键。他僵在原地,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只有那双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翻涌着江意竹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震惊、狂喜、后怕、心疼……以及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深情。
他喉结滚动,嘴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动了。
一步,两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带着一阵风,精准无比地,冲到她面前。
在她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
她被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狠狠拽进一个滚烫的、带着熟悉清冽气息和失控心跳的怀抱里!
沈既白的手臂像钢铁铸成的枷锁,死死地、用力到颤抖地箍住她的腰背,另一只手紧紧扣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深深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沉重的呼吸灼热地喷洒在她耳际。
拥抱的力度之大,几乎让江意竹感到疼痛和窒息,却也让她清晰感受到这副宽阔胸膛下,心脏正以怎样疯狂的速度擂动,这紧绷的身体里,蕴藏着怎样失而复得般的、近乎恐惧的颤抖。
“江、意、竹……”
他在她发顶,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得像在砂纸上打磨过,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喘息和后怕。
“你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所有的言语,所有的疑问,所有的奔波与等待,都融化在了这个近乎窒息的拥抱里。
江意竹的脸埋在他带着凉意的布料和温热的胸膛之间,眼眶瞬间湿透。她伸出手,环抱住他精瘦的腰身,手指紧紧抓住他背后的衣料,同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在凌晨一点半的异乡机场,穿过夜色与寒风,如同神祇降临般,精准地找到了她。
良久,沈既白才稍微松开些许力道,但手臂仍牢牢圈着她。他低下头,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仔细端详她的脸,指腹带着夜风的凉意和薄茧,轻轻抚过她微湿的眼角,抹去那点湿痕。
“冷不冷?” 他问,声音低柔下来,却依然绷着一根弦。
江意竹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带着浓重鼻音,小声说:“……现在不冷了。”